一、白露时节的算盘声
白露这天,省城下了场小雨,秋意渐浓。张玉民坐在兴安集团总经理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七八本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
窗外工地的塔吊还在转,三栋六层住宅楼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外墙粉刷。按计划,年底前能交房,现在已经开始预售了。
“张总,这是野味馆的账。”财务科长老李递过来一本蓝皮账本,“一到八月,三家店总营业额四十二万八,扣除成本、工资、税费,净利十一万三。”
张玉民接过,翻开细看。省城旗舰店最赚钱,月营业额五万以上;县城两家店稳定,各两万左右。成本主要是食材采购和人工,毛利率控制在六成左右。
“老李,工资都发了吗?”他问。
“发了,八月份的昨天全发了。”老李说,“咱们现在员工一百八十七人,月工资总额两万四千五。最高的吴经理三百八,最低的服务员八十,平均一百三。”
张玉民点点头。这个工资水平,在省城算中等偏上。他坚持按时发工资,从不拖欠,工人们干活卖力。
“张总,这是夜总会的账。”老李又递过来一本红皮账本。
夜总会转型后,改名叫“金凤凰文化娱乐中心”,主打正规歌舞表演。营业额略有下降,但利润更稳定了。一到八月,营业额二十八万六,净利七万二。
“陪唱小姐转正后,工资支出增加了,但没了小费纠纷,管理成本降低了。”老李说,“而且来的客人档次高了,消费额没降。”
“好,转型是对的。”张玉民说,“继续坚持正规经营。”
接下来是建筑公司的账。这是大头,但投入也大。买地三十五万,盖楼预算一百零八万,已经投入九十万。预售情况不错,一百八十套房,预定出去一百二十套。
“预售款收了三十六万。”老李说,“按合同,交房时再付百分之五十,入住后付清尾款。如果全部卖出去,总销售额二百一十六万,净利七十三万。”
张玉民算了一下:“工期到年底,还要投入十八万。资金能周转开吗?”
“能。”老李说,“银行那边,刘主任打招呼了,又给了三十万贷款,年息六厘。加上预售款,足够了。”
“养殖场和山货加工厂呢?”
“养殖场投入大,见效慢。”老李翻出另一本账,“养了三百头梅花鹿,两千只野鸡,五百只紫貂。到现在投入十五万,产出才三万,净亏十二万。但鹿茸明年能收,预计收入十万以上。”
“山货加工厂好一些。”老李继续说,“收购蘑菇、木耳、榛子、松子,加工包装后卖到省城和南方。一到八月,营业额八万二,净利两万四。关键是解决了五十多人就业,大部分是培训班出来的学员。”
张玉民放下账本,走到窗前。外面细雨绵绵,工地上的工人们穿着雨衣还在干活。这些产业,养活了近两百个家庭。
“老李,算总账吧。咱们现在总资产多少?净资产多少?”
老李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半天:“总资产……野味馆估值二十万,夜总会十五万,建筑公司在建工程估值一百二十万,养殖场十八万,山货厂五万,现金存款六十五万。总共二百四十三万。”
“负债呢?”
“银行贷款八十万,应付材料款十二万,预售款三十六万算负债,总共一百二十八万。”
“净资产就是一百一十五万。”张玉民说,“去年这时候,咱们净资产才三十多万。一年翻了近四倍。”
“是啊张总。”老李感慨,“我干了三十年财务,没见过发展这么快的企业。您这眼光,这魄力,没得说。”
张玉民没说话。重生给了他眼光,但魄力是自己练出来的。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二、家庭会议
晚上,张玉民把全家叫到一起,开了个家庭会议。五个闺女坐一排,魏红霞挺着大肚子坐在旁边,张玉国一家也来了。
“今天开个会,说说咱们家的情况。”张玉民开门见山,“到八月底,咱们家总资产一百一十五万,欠银行八十万,净资产三十五万。算上你二叔家,净资产四十万左右。”
孩子们对钱没概念,但大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在1987年,这是天文数字。万元户就了不起了,他们是四十个万元户!
“这么多钱……”魏红霞喃喃道。
“钱多,责任也大。”张玉民说,“咱们公司养着近两百号人,连着两百个家庭。每个月发工资两万四,加上材料款、贷款利息,压力不小。”
他看向五个闺女:“今天说这些,不是炫耀,是告诉你们,钱来得不容易。咱们家从屯里出来,一无所有,到今天这一步,是爹娘拼出来的,也是赶上了好时候。”
婉清点头:“爹,我们明白。同学们都说咱们家有钱,但我们从来不炫耀。”
“不炫耀是对的。”张玉民说,“有钱了,更要低调,要谨慎。你们记住,钱是工具,不是目的。咱们挣钱,是为了过好日子,为了帮助该帮助的人,不是为了显摆。”
“爹,咱们帮助谁?”静姝问。
“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张玉民说,“比如培训班的学员,给他们一条活路。比如建筑工地的工人,给他们一份工作。比如你们班的困难同学,婉清不是办‘班级银行’吗?这就是帮助。”
秀兰举手:“爹,我的书要出版了,稿费二百块,版税一毛一本。我想把稿费捐给希望工程。”
“好!”张玉民赞赏,“秀兰有这个心,爹支持。你的钱你自己支配,想捐就捐。”
春燕也说:“我们合唱团去孤儿院演出,看到那些孩子没爹没娘,我想把比赛奖金捐给他们。”
“捐!都捐!”张玉民说,“钱花了才是钱,攒着就是纸。花在正地方,值!”
玥怡还小,但跟着说:“我也捐!我有五块钱压岁钱!”
大家都笑了。
张玉国感慨:“大哥,你教育孩子,比我强。小虎,听见没?跟你姐姐们学,有钱了要帮助人。”
张小虎点头:“爸,我知道了。我攒了十块钱,也想捐。”
“好孩子。”
三、工资与奖金
九月初,张玉民做了一件让全公司震动的事——发奖金。
他在工地上开了个大会,所有员工都来了,黑压压一片。
“兄弟们,姐妹们!”张玉民拿着喇叭,“咱们公司成立一年了,到八月底,总营业额八十万,净利润二十万。这些钱,是大家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一盘菜一盘菜炒出来的,一瓶酒一瓶酒卖出来的。今天,我要发奖金!”
底下嗡的一声。奖金?国营厂才有奖金,私营企业发奖金,闻所未闻。
“按贡献大小,分三等。”张玉民宣布,“一等奖十人,每人五百;二等奖三十人,每人三百;三等奖五十人,每人一百。剩下的,每人五十。”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张总万岁!”
“谢谢张总!”
马春生、赵老四、孙二虎都是一等奖。马春生拿着五百块钱,手直抖:“玉民哥,这……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多?”张玉民说,“春生,你管着三家店,起早贪黑,该得的。”
赵老四也激动:“我老四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拿这么多奖金。玉民,跟着你干,值!”
孙二虎抹眼泪:“张总,我以前是混混,是你把我拉上正路。这钱……这钱我拿着烫手。”
“烫什么手?”张玉民拍拍他,“你管保安公司,管得好,没出过事。这是你应得的。”
建筑工地的工人们也拿到了奖金。李彪现在是电工组副组长,拿了三百。他爹娘从农村来看他,看见儿子拿着厚厚一沓钱,老泪纵横。
“彪子啊,你真有出息了……爹娘以前以为你这辈子完了……”
“爹,娘,我现在是正经工人,一个月挣二百二,还有奖金。”李彪说,“张总说了,等楼房盖好了,给我们老员工分房子。到时候把你们接来住!”
“好,好……”
王三儿拿了二百奖金,加上工资,一个月收入四百多。他爹是木匠,一个月才挣一百五。老爷子感慨:“三儿,你比爹强。跟着张老板,好好干。”
“嗯!”
奖金发完,张玉民宣布另一个决定:“从下个月起,所有人工资涨百分之十。另外,公司成立‘职工互助基金’,每人每月交一块钱,公司补贴一块。谁家有困难,可以申请补助。”
掌声更响了。一块钱不多,但这份心,暖人心。
四、媒体的报道
发奖金的事,很快传开了。省报记者闻讯赶来采访。
“张老板,听说你给员工发了十万块钱奖金?”记者问。
“没那么多,总共发了五万。”张玉民说,“员工们辛苦一年,该奖励。”
“私营企业发奖金,你是省城第一家。为什么这么做?”
“我觉得,员工不是工具,是合作伙伴。”张玉民说,“他们给我创造利润,我给他们回报。钱大家一起挣,一起花。这样企业才能长久。”
记者又问:“听说你还办了‘重生技能培训班’,帮助失足人员?”
“是。”张玉民说,“那些人也是没办法才走上歪路。给他们一条正路,他们能走好。现在培训班毕业的五十多人,都有了正经工作,有的还当了师傅。”
“你不怕他们再犯事,连累你?”
“怕,但更怕他们没出路。”张玉民说,“我弟弟以前就是混混,现在改好了,当老师,教木工。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给个机会,能回头。”
采访登在省报头版,标题是《民营企业家张玉民:钱一起挣,一起花》。配图是他给员工发奖金的照片,工人们笑逐颜开。
文章引起轰动。省领导看了,批示:“这种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要支持。”
刘庆聚打电话来:“张哥,你又出名了!我爸说,省里要评选‘优秀民营企业家’,你肯定是候选人。”
“建军,这些虚名无所谓。”张玉民说,“我就是做该做的事。”
“虚名有虚名的好处。”刘庆聚说,“评上了,政策倾斜,项目好批。新城区那一百二十亩地,招标在即,你有这个名头,胜算更大。”
张玉民心里一动。是啊,那一百二十亩地,他惦记很久了。
五、新城区的地
新城区规划在省城东边,离火车站三公里,是未来的市中心。一百二十亩地,分成六块招标,每块二十亩。
张玉民看中了三号地块,位置最好,临主干道,将来肯定是商业中心。但竞争也最激烈,省城五家房地产公司都盯着。
招标会定在九月十五日。张玉民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标书。
“玉民哥,咱们预算多少?”马春生问。
“三号地块底价四十万,我估计成交价在六十到八十万之间。”张玉民说,“咱们准备一百万,必须拿下。”
“一百万?咱们现金只有六十五万。”
“预售款还能收一些,银行贷款也能增加。”张玉民说,“这块地必须拿,拿下了,咱们公司在省城就站住脚了。”
标书做了三天,厚厚一沓。不光有报价,还有开发方案——规划盖两栋写字楼,一栋商场,一个酒店。总投资五百万,五年建成。
“投资太大了吧?”赵老四担心。
“不大。”张玉民说,“老四,你看省城现在的发展速度,五年后,这里寸土寸金。现在投资五百万,五年后值一千万。”
“可咱们现在所有资产才二百多万……”
“可以合作。”张玉民说,“我找刘庆聚商量,让他入股。再找银行贷一些。只要地拿下来,钱总能解决。”
刘庆聚看了方案,很感兴趣:“张哥,你这规划超前啊!写字楼、商场、酒店,这是要建商业综合体啊!”
“省城缺这个。”张玉民说,“现在国营商场老旧,私营商场散乱。咱们建个现代化的,肯定火。”
“我跟我爸商量,我也入股,占三成。”刘庆聚说,“我爸说了,这个项目有前景,支持。”
有了刘家的支持,张玉民底气足了。
六、招标会上的较量
九月十五日,省建委招标大厅。六家公司的代表都到了,气氛紧张。
三号地块第一个开标。主持人宣布:“三号地块,底价四十万,现在开始报价。”
第一家报四十五万,第二家报五十万,第三家报五十五万。轮到张玉民,他举牌:“六十万。”
第五家报六十五万,第六家报七十万。价格一路上涨。
张玉民不急,等涨到八十万时,只剩两家在竞争——他和省城建公司,国营企业,实力雄厚。
“八十五万!”省城建代表举牌。
张玉民举牌:“九十万。”
全场哗然。九十万,溢价一倍还多。
省城建代表犹豫了,跟旁边人商量半天,最终摇头放弃。
“九十万一次,九十万两次,九十万三次——成交!”锤子落下。
张玉民长出一口气。拿下了!
签完合同,省城建的老总走过来:“张老板,大手笔啊!九十万,你不怕亏?”
“不怕。”张玉民说,“我相信省城的发展。”
“后生可畏。”老总拍拍他肩膀,“以后有机会合作。”
拿到地,张玉民立刻着手规划。他请了上海的设计院做方案,要建省城第一高楼——十五层!在1987年,这是超高层建筑。
“十五层?能行吗?”魏红霞担心。
“行。”张玉民说,“上海都盖二十层了。咱们省城不能落后。”
“那得多少钱啊?”
“总投资五百万。”张玉民说,“咱们自己出一百五十万,刘庆聚出一百五十万,银行贷款二百万。”
“二百万贷款?利息得多少?”
“年息六厘,一年十二万。”张玉民说,“但楼盖起来,租金一年就能收五十万。五年回本,往后都是赚的。”
魏红霞算不过来,但相信丈夫的眼光。
七、张玉国的自立
地拿下了,项目启动了。张玉国来找张玉民,说了个想法。
“大哥,我想……想自己干点事。”
“自己干?”张玉民问,“干什么?”
“还是干建筑。”张玉国说,“我在工地干了一年,木工手艺熟了,也懂管理。我想拉个队伍,承包点小工程。”
张玉民看着他:“有把握吗?”
“有。”张玉国说,“咱们公司工程多,我承包点零活,比如门窗安装、室内装修。质量我保证,价钱比外人低。”
张玉民想了想:“行,我支持你。但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该签合同签合同,该验收验收。干得好,以后给你大活。干不好,别怪我不讲情面。”
“大哥放心,我一定干好。”张玉国说,“我就是想……想自立,不能总靠你。”
“有这个志气,好。”张玉民说,“需要启动资金吗?”
“不用,我攒了三千块钱,够了。”张玉国说,“先招五六个人,从小活干起。”
张玉国说到做到,很快拉起了一支队伍。他招的都是培训班出来的学员,知根知底。第一个活是给公司盖的职工楼做门窗,二十套,工期一个月。
张玉国带着工人,起早贪黑地干。他手艺好,要求严,每一道工序都亲自检查。完工后验收,全部合格,还提前了三天。
张玉民很满意:“玉国,干得不错。下个活,二号楼的室内装修,也给你了。”
“谢谢大哥!”
王俊花也很高兴。张玉国自立了,这个家才算真正立起来。她在饭店干得好,升了经理,一个月挣二百。夫妻俩加起来月收入五百多,在省城算中等收入了。
张小虎学习用功,期末考试全班第五。他偷偷跟张玉民说:“大伯,我也要像姐姐们一样,考大学。”
“好,有志气!”张玉民说,“好好学,大伯供你。”
八、魏红霞的担忧
项目启动后,张玉民更忙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家。
魏红霞怀孕八个月了,肚子大得吓人。大夫说是双胞胎,又是高龄产妇,建议提前住院。
这天晚上,张玉民又是十点多才回来。魏红霞挺着肚子给他热饭,眼圈红了。
“玉民,你能不能……能不能别这么拼?”她小声说,“钱够花了,咱们慢慢来不行吗?”
张玉民放下碗,握住媳妇的手:“红霞,我知道你担心。但现在是关键时候,咱们公司要发展,必须抓住机会。新城区那块地,多少人盯着,咱们拿下了,就得干好。”
“可你太累了……”魏红霞抹眼泪,“你看你,瘦了,黑了。我……我担心你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张玉民说,“红霞,你放心,等这个项目上正轨了,我就轻松了。到时候天天陪你,陪孩子。”
“说话算话?”
“算话。”
魏红霞叹口气:“玉民,有时候我想,咱们是不是太快了?从屯里出来才三年,就有了这么多产业。我怕……怕根基不稳,一阵风就倒了。”
张玉民明白媳妇的担心。树大招风,他现在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多少人眼红,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红霞,你说得对,咱们要稳扎稳打。”他说,“所以我发奖金,涨工资,让员工有归属感。所以我办培训班,帮助失足人员,赢得社会认可。所以我跟刘家合作,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都是为了根基稳。”
魏红霞似懂非懂,但相信丈夫。
“玉民,我只求你一件事——保重身体。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放心。”张玉民搂住媳妇,“为了你们,我也得好好活着。”
九、年终展望
九月底,张玉民又开了次家庭会议。
“到年底,咱们家净资产能到五十万。”他宣布,“明年,新城区项目启动,总投资五百万,是咱们公司发展的大机遇,也是大挑战。”
婉清问:“爹,五百万是多少?”
“五百万,能盖十栋六层楼,能买一千台电视机,能供五百个大学生读完大学。”张玉民说,“但爹不图这些,爹图的是把公司做大,做长久,给你们,给员工的孩子们,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静姝说:“爹,我们长大了帮你。”
“不用你们帮,你们好好读书,就是帮爹了。”张玉民说,“爹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们要有文化,将来干大事。”
秀兰说:“爹,我的书下个月出版,出版社说到时候办签售会。”
“办!爹给你捧场!”
春燕说:“我们合唱团要去省电视台录节目。”
“录!爹去看!”
玥怡说:“我会背一百首诗了!”
“背!爹听着!”
孩子们叽叽喳喳,充满希望。张玉民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
重生前,他最大的愿望是让孩子们吃饱饭。重生后,这个愿望早就实现了。现在的愿望是,让孩子们有出息,让公司有发展,让跟着他的人过上好日子。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了。
为了媳妇,为了闺女们,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得把这条路走好,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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