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天,屯子里的路还没踩开,脚踩下去雪没到膝盖,走两步就得停下来把裤腿上的雪拍掉。卓全峰蹲在灶台边烤火,白尾趴在灶膛口烘着肚皮,虎子蜷在狗窝里,黑豹黄虎挤在灶台底下,青狼花背趴在门槛边上。二丫在炕桌上给三哥砖厂理的账本已经堆了一摞,她每天放学回来理一个时辰,进度不快但一页一页理得清楚。
下午的时候院门外头有动静,狗先叫起来了。白尾从灶膛口站起来竖着耳朵听,黑豹黄虎也跟着叫了两声。卓全峰把烟掐了走到院门口,门口站着一个穿羊皮大氅的半大小子,眉毛上挂着霜,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两条灰扑扑的狗。卓全峰眯眼看了看,“巴特尔?”
巴特尔把帽子摘下来,热气从头顶冒出来,“叔,我爷爷让我来的。”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递给卓全峰,布包是桦树皮缝的,包得严严实实,解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皮子,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记号——那是鄂温克人画的地图,卓全峰跟额尔德尼打过几年交道,认得这种画法。巴特尔指着图上的一道弯,“爷爷说老林子里出了疯狗,咬死了我家三头驯鹿,还有一头鹿的腿被咬断了,跑不了了。”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发紧,“爷爷说请你带人去,别的人他不放心。”
卓全峰把皮子翻过来看了看,蹲在门槛上点了根烟。巴特尔站在门口搓着手,鞋面上的雪化了直往下滴水。胡玲玲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巴特尔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巴特尔看了看卓全峰,卓全峰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先吃口热的。”
巴特尔在灶台边坐下来,胡玲玲盛了一碗热粥递过去,又拿了一块烤饼。巴特尔捧着碗喝了两口,脸慢慢缓过来了,从粥碗上抬起头,“叔,你啥时候能去?”卓全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明儿一早出发,两天的路,路上得快着点走。”巴特尔点了点头,“爷爷说狗和鹰都带上,那疯狗凶得很,见啥咬啥。”卓全峰嗯了一声,“你爷爷家的驯鹿现在还剩多少?”“剩七八头,都圈起来了,不敢往外放了。”巴特尔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胡玲玲又给他添了一碗,“多吃点,这两天赶路累的。”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收拾背篓,胡玲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啥时候走?”“明儿天不亮。”胡玲玲蹲下来帮他把火药袋子系紧了,“疯狗这东西不比寻常猎物,咬了人就麻烦了。”卓全峰把背篓往屋里拎,“我带上猎王和虎子它们,鹰在天上看得远,狗在地上围得住,问题不大。”胡玲玲拍了拍手上的雪,“路上小心,巴特尔那孩子还小,别让他往前冲。”卓全峰把背篓靠在墙根底下,“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天还没亮卓全峰就起来了,胡玲玲已经在灶房里烧火,蒸了一锅饼子给他揣上。白尾虎子黑豹黄虎青狼花背六条狗蹲在院门口,老猎王和小猎王蹲在卓全峰的肩膀和护臂上。三丫抱着黑豹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点不高兴,“爹,黑豹不能去?”卓全峰蹲下来摸了摸黑豹的脑袋,“黑豹在家陪你,外头冷,它不扛冻。”三丫把黑豹搂紧了,“那爹你早点回来。”
巴特尔背着一个大包袱从屋里出来,胡玲玲给他塞了几个热饼子,“路上吃。”巴特尔点了点头,“谢谢婶儿。”两个人带着狗和鹰出了屯口,往老林子的方向走了。三丫抱着黑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黑豹伸着脖子望着白尾虎子的背影,尾巴摇了两下。
走了大半天,晌午在一条避风的山沟里歇脚烤饼子吃。巴特尔蹲在火堆旁边啃饼子,偶尔抬头看看卓全峰。沉默了一阵之后他开口了,“叔,我爷爷说你以前一个人翻三道山梁去他家牵狗,是真的不?”卓全峰把饼子掰了一半递给白尾,“那都多少年了。”“爷爷说你是猎王,他说他这辈子见过的猎户里头,你是头一个让他服气的。”卓全峰嚼着饼子,“你爷爷年轻的时候能徒手抓狼,我比不上他。”巴特尔摇了摇头,“爷爷说抓狼靠蛮力,你打猎靠脑子。”卓全峰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傍晚到了额尔德尼的部落。撮罗子周围用木头围了一圈栅栏,七八头驯鹿圈在里头,都有点焦躁地走来走去,不时喷着响鼻。额尔德尼从撮罗子里出来,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见卓全峰就迎上来,手拍在卓全峰肩膀上,“来了,好。”他往卓全峰身后看了看,“狗和鹰都带来了?”“都带来了。”额尔德尼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脑袋,白尾在他手底下蹭了蹭。额尔德尼站起来指了指老林子的方向,“疯狗有四条,白天躲在乱石岗子那一带,夜里出来觅食。我家驯鹿的血味还留在那边,它们没走远。”卓全峰蹲下来看了看额尔德尼画的记号,“明儿天亮进林子,先把它们的藏身地摸清楚。”
晚上在撮罗子里烤着火,巴特尔靠在额尔德尼旁边打瞌睡,老猎人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看了看卓全峰,“明天让巴特尔跟着你学学,别让他往前冲,在后面牵狗就行。”卓全峰往火堆里扔了块松香,火苗蹿了一下,“行,让他跟着我,别离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