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先朝着对面的妇人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身侧时，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是妇人牵着的小女孩，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她看。
林知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斜挎的布包里摸出两颗裹着白蜡纸的大白兔奶糖，朝小女孩递了过去。
小女孩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到妇人背后，只敢露出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像黏在了糖上似的，一眨不眨，喉咙还悄悄滚了滚，咽了口口水，那馋劲儿藏都藏不住。
妇人连忙摆着手推辞，语气带着几分局促：“同志，这可使不得！奶糖是金贵东西，俺们不能要。”
林知意笑着把糖往小女孩怀里塞，指尖触到孩子洗得发白的补丁衣角，声音更软了些：
“嫂子，您方才帮我说话，我还没谢您呢。这点糖不算啥，您别嫌弃才好。”
妇人看着闺女眼里亮闪闪的渴望，到了嘴边的拒绝话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推了推小女孩的后背，柔声哄道：“快，跟漂亮姐姐说谢谢。”
“谢……谢谢姐姐。”小女孩的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可看林知意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亮晶晶的欢喜。
林知意瞧着这孩子，穿得朴素却干干净净，面对糖果也没伸手抢，反倒透着股懂事的腼腆，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只见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捏着奶糖，指尖慢慢剥开皱巴巴的糖纸，露出里面米白色的糖块。
可她没往自己嘴里送，反而踮着脚尖，把糖凑到妇人嘴边，小声说：“娘，你吃。”
“娘不吃，你吃。”妇人笑着把糖推回孩子嘴边，看着她含住糖块，立马眯起眼睛，小脸蛋都鼓了起来，一副幸福得要冒泡的模样。
没一会儿，小女孩又剥开了另一颗糖，这次不管妇人怎么推，都执意把糖递到她嘴边。
妇人脸上带着点无奈的嗔怪，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连眼角的细纹里都浸着笑意。
她轻轻咬过糖块，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连带着这拥挤的车厢，都好像暖了几分。
林知意看着母女俩分糖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又柔了几分，主动搭话道：“嫂子，您这闺女可真贴心，小小年纪就这么孝顺。”
这话像说到了妇人的心坎里，她下意识挺了挺胸膛，脸上的笑意瞬间浓得化不开，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可这份欢喜没持续几秒，她的眼神又慢慢暗了下去，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衣角。见林知意始终温和地看着自己，没有半分高冷的架子，她才犹豫着打开了话匣子：
“哎，在俺眼里，这丫头哪儿都好，可俺家婆婆就是看不上。”
她叹了口气，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点委屈：
“俺知道她是盼着抱大孙子，可这肚子不争气啊，这胎又生了个闺女……”
林知意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了沉。她清楚这个年代的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有多根深蒂固，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只能轻声劝道：
“嫂子，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孩子跟咱们是讲缘分的，男孩儿女孩儿都一样金贵。”
妇人点点头，脸上的失落渐渐散了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又悄悄扬起一抹淡笑：
“我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前阵子我跟婆婆讲，孩子他爹不回来看我，我想怀也怀不上啊——她这才松了口，让我去部队找我家那口子。”说这话时，她的眼神亮了亮。
林知意一听“部队”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子不自觉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惊喜：“嫂子，您也是去部队的？是去哪个部队啊？”
“俺去辽省部队，找孩子他爹。”妇人笑着答道，指尖还轻轻拍了拍怀里孩子的背。
这话让林知意的高兴又多了几分，她没想到能在火车上遇上同路的人，看向妇人的眼神顿时亲近了不少：
“嫂子！太巧了！我也去辽省部队，这下咱们路上能做个伴了！”
妇人也跟着笑开了，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妹子，那你也是去探亲的不？”
“我是去随军的。”林知意笑着点头。
听到“随军”二字，妇人眼中的光暗了暗，手指攥了攥衣角，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又有点失落：
“俺也想随军，可俺家男人现在还只是个副营，不够随军的资格哩。”
两人说话的工夫，上铺的大娘突然探下头来，原本耷拉的嘴角翘了起来，瞬间神气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扯着嗓门往下喊，生怕别人听不见：
“哼，巧了！我也去辽省军区！不过我儿子可比你们家的有出息——他可是个副团长！”说这话时，她还特意挺了挺胸，眼神里满是炫耀。
一听这话，方才还帮着林知意说话的妇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指不自觉绞着衣襟，眼神慌乱地瞟向那大娘，心里直打鼓：
万一这老太太的儿子真是自家男人的领导，刚才自己帮腔得罪了人，岂不是要给男人添大麻烦？
林知意将她的惶恐看在眼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带着几分安稳的力道，眼底递去一个笃定安心的眼神。
“嫂子别怕，就算是部队领导，也没有随意刁难人的道理。”
“哼，现在知道怕了？”大娘下巴一扬，三角眼斜睨着两人，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声音里满是拿捏人的嚣张。
“现在给我赔个不是，再乖乖跟我换位置，到了部队我就不跟我儿子提这茬。不然的话，有你们好果子吃！”
林知意胸中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她本不想搬出顾修远，可眼下这大娘实在得寸进尺，绝不能任由她这般踩着自己耀武扬威。
她微微挺直脊背，眼神冷了几分，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凭什么给你道歉？就凭你儿子是副团长？那我男人还是正团长呢——照你这道理，你是不是该先给我道歉？”
这话一出，旁边的妇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难以置信，显然没料到眼前这看着温温柔柔的年轻媳妇，丈夫竟是团长。
大娘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嘴硬，梗着脖子道：
“你说他是团长就是？看你年纪轻轻的，该不会你男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