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结着薄霜的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门轴“吱呀”一声响，裹挟着一股寒气。
沈望舒裹紧了深蓝色的棉袄，拎着印着红牡丹的布包，顾时雨跟在身后，双手捧着一个铝制饭盒揣在怀里，两人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外面雪下得没停，坐班车来的，一路颠得慌，风还往脖子里灌，可算到了。”
沈望舒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先伸手探了探林知意的额头，触到温热的皮肤时，她下意识缩了缩手。
“脸色看着比昨天强点了，但还是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让人心疼。”
林知意伸手拉住了母亲，在空中晃了晃，撒娇似的，“妈，哪有你说的这样夸张啊！就一天哪能瘦这么多。”
顾时雨把怀里的饭盒递到顾修远手里，呵了呵白气：
“二哥，我特意把饭盒揣怀里捂着，鸡汤还热着呢。炖了一早上的老母鸡，加了几颗红枣，撇得干干净净的油，喝着不腻。我还带了点小米粥，你等下来喂给二嫂吃。”
顾修远接过饭盒，刻用手掌裹住饭盒捂了捂，才打开盖子。氤氲的热气带着肉香飘了出来，在冰冷的病房里凝成薄薄的雾。
他盛了小半碗，用勺子搅了好一会儿降温，又低头吹了吹，才递到林知意嘴边：
“慢点喝，小心烫。”
林知意顺从地喝了两口，温热的鸡汤滑进胃里，暖融融的，可刚压下去的恶心感又隐隐冒了上来，她蹙了蹙眉，轻轻摇了摇头：
“先放放吧，有点腻。”
顾修远看媳妇实在是吃不下将鸡汤放到了一边，端起小米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林知意其实是吃不下的，但是看着男人那期待的眼神，吃不下的话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沈望舒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顾修远喂饭的细致模样，眼底满是欣慰，转头对林知意说：
“修远，这些天肯定没睡好，黑眼圈都重了。我跟时雨商量着，往后我和修远排班照顾你，白天我来守着，让他回去睡个踏实觉，不然再这么熬下去，他身体该扛不住了。”
顾修远刚把饭盒放到一边，闻言立刻摇头，语气坚定：
“妈，不用排班。我在这儿守着才安心，哪怕晚上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也行，离开一步都不放心。”
他低头看向林知意，指尖轻轻拂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见皮肤泛着冷白，还带着输液后淡淡的淤青，立刻把她的手放进自己温热的掌心裹住。
“她现在离不开人，吃喝拉撒都得在床上，天冷，我照顾着才顺手，免得冻着她。”
沈望舒看着女婿眼底的红血丝，又看了看他紧紧攥着林知意的手，知道他是真放不下，便不再坚持，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那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光想着意意。你要是累垮了，谁来照顾她和宝宝们？
晚上要是困了，就多睡会儿，我明天给你带床厚棉絮来，再带个热水袋。”
顾修远点头应下：“妈，我知道分寸，你放心。”
林知意看着自己男人，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天全卧床保胎，她连翻身都得顾修远小心翼翼地扶着，稍微动一下，腰腹就传来隐隐的坠痛，更别提吃喝拉撒都在床上，那种憋屈和难堪，让她夜里常常偷偷掉眼泪。
病房里三张床挤得满满当当，中间只留着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缝漏着风，即使盖着医院两条厚棉被，也总觉得寒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她手脚发僵。
最难熬的是夜晚。隔壁床的男人打呼噜声震天响，像闷雷似的在狭小的病房里回荡，根本没法入睡。
斜对面床的孕妇夜里总频繁起夜，脚步声、开门声此起彼伏。
偶尔还有护士来查房、换药，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却嗡嗡作响，精神越来越差，食欲也跟着减退，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脸，现在更是瘦些，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
更让她难受的是，输了好几天硫酸镁，胳膊上的针眼又红又肿，青一块紫一块的，输液时药物刺激得血管发疼，拔针后好几天都不敢碰，稍微用力就钻心的疼。
可她看着顾修远日夜操劳的样子，她也有些心疼。他晚上就裹着军大衣趴在床边睡，稍微有一点动静就立刻醒过来，无时无刻照顾她，早上起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着顾修远这副辛苦的样子，她林知意再难受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只是偶尔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会悄悄攥紧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汲取一点力量。
顾修远把她的心思都看在眼里，每天晚上都会用医院供应的热水，浸湿毛巾拧干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敷胳膊，嘴里还轻声安慰：
“再忍忍，等能出院就好了，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终于，又过了三天，医生裹着棉袄来查房，搓了搓手，用听诊器听了胎心，又检查了宫缩情况，笑着说：
“林知意，恢复得不错，宫缩已经稳定了，胎心也正常，达到出院标准了。回家后继续卧床休息，千万别着凉，别乱动，尽可能拖到足月。”
顾修远听到“出院”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的可以出院了？”
医生笑着点头，送走医生后，他立刻转身给林知意整理东西，动作麻利。
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又用厚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生怕她吹到一点风。
办理完出院手续，顾修远抱着林知意走出病房，军队吉普车早已停在医院门口，发动机一直没熄火，车厢里暖烘烘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林知意放进后座，沈望舒立刻跟着坐进去，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背，又把带来的薄被盖在她腿上：
“躺舒服点，妈给你挡着点，别让车晃着。”
顾时雨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顺手把布包放在脚边。
顾修远绕到驾驶座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林知意，确认她躺得安稳，才缓缓发动车子。
“我开慢些，雪天路滑，你忍忍。”
他轻声叮嘱，脚下踩着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路面，发出沉稳的“咯吱”声，没有班车的摇晃，也没有病房的嘈杂，只有轻微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