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千晗这一生,前半截和后半截,像是两个人。
前半截,她是顺国公府的嫡女,太后的侄女。
那时候赵家如日中天,顺国公府一门荣光。她又是家中最受宠的姑娘,祖父顺国公疼她,太后姑母更将她捧在掌心。
走到哪里,都是人人捧着。
她性子骄纵,目下无尘,从不把旁人放在眼里。还在闺中时,族中姐妹们便都说,千晗姐姐脾气大。
她听了也不恼,反倒觉得,那是旁人在夸她有底气。
她确实有底气。她姓赵,她的姑母是当朝太后,她的祖父是顺国公,赵家门生遍朝野。她怕什么。
……
后来她入宫,那时候她依旧张扬,穿最鲜亮的衣裳,戴最贵重的首饰,说话做事从不让人。
她不喜欢皇后,觉得那人不过出身定国公府,却坐了本该更尊贵的人才坐得的位置。
她也看不起温贵妃,觉得温家再清贵,也不过是新贵。
她只服一个人,那便是太后。太后在世时,她还能收敛几分。
后来太后走了,她便像没了缰绳的马,越发跋扈。
直到顺国公府倒了。
……
那一年,她失去的,远比旁人看到的更多。祖父走了,赵家的门楣塌了。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也没了。
她躺在春和殿的榻上,日日听着外头的风声,连翻身都费劲。
那段日子,她记不得自己哭了多少回。
她只记得,有一日,青絮替她喂药,她忽然问了一句:“皇后今日可来?”
青絮愣了一下,说:“娘娘若要见皇后娘娘,奴婢便去请。”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
锦姝来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那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看着锦姝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从前她看错了。
赵家倒了之后,瑾妃变了。
她不再穿鲜亮的衣裳,不再戴招摇的首饰。春和殿的摆设也一件一件收了起来。她把从前那些艳丽的锦缎都压进箱底,只留几件素净的。
春时曾经问她,要不要把那些东西赏人。
她说:“不必。留着。”
留着做什么,她没说。
可春时知道,她是不舍得。那些东西,是赵家风光时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不想见,也不想丢。
她开始教五皇子读书,教三公主规矩。五皇子身子弱,她不敢逼他,只让他慢慢来。
有一回,五皇子夜里咳嗽不止,她守了一整夜,天亮时伏在榻边睡着。
五皇子醒来看见,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她醒了,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五皇子说:“母妃累了。”
她摇摇头,说:“不累。你好好的,母妃便不累。”
五皇子那时候还小,不太懂。可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他长大了,也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让母妃操心。
他知道,母妃已经操了太多心。
三公主性子像她,骄纵霸道,她反倒不许她张扬。
每回三公主犯了错,便把她叫到跟前,关起门来说话。
有一回,三公主在凤阳阁跟宗室女拌了嘴,回来还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瑾妃看了她半晌,忽然说:“你知道母妃从前比你还能闹么?”
三公主一愣。
瑾妃又说:“后来母妃失去了很多东西。母妃不想你也走这条路。”
三公主低下头,眼圈红了。从那以后,她仍旧骄纵,却学会了收敛。
……
有一回,教习嬷嬷当众夸她规矩好了不少,三公主梗着脖子说:“谁规矩了,本公主一向如此。”
教习嬷嬷笑而不语。
三公主转头,远远看见廊下站着母妃。
瑾妃朝她点了点头。
三公主咬着嘴唇,别过脸去,耳朵却红了。
……
赵家败了之后,瑾妃在宫里活得越发安静。
她不争宠了。
她只管守着两个孩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有人劝过她,说赵家虽败了,可她到底是皇帝母族出来的,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听了,只是淡淡地说:“翻什么身。本宫这一辈子,只要延哥儿和沅姐儿好好的,便够了。”
那人不解。
她却不再解释。
她终于明白,从前她争的那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真正要紧的,是眼前这两个孩子,是这间屋子里剩下的暖意。
……
有一阵子,宫里的风言风语传得厉害。有人暗里说,赵家没了,瑾妃也没了底气。
这话传到她耳朵里,她只是笑了笑。
青絮气得不行,说要去查是谁在嚼舌根。
瑾妃拦住她,说:“不必。人家说的是实话。”
她坐在窗下,看着院里那棵梧桐树,忽然说:“本宫从前总觉得,赵家是靠山。后来才知道,靠山也有塌的时候。塌了之后,能靠的只有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所以本宫要把延哥儿和沅姐儿教好。他们靠不了赵家,只能靠自己。”
青絮听着,鼻子一酸,没再说话。
……
自从两个孩子读了书后,瑾妃的日子便更静了。
她每日不是嘱咐下人为五皇子煎药,便是独自在春和殿里做些针线。
午后,她偶尔去凤仪宫请安,偶尔与江昭容、沈昭怜几个说说话。
她不再提赵家的事,也不再提从前。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春和殿里这一方天地。
……
有一回,锦姝来春和殿看她,见她在灯下缝衣裳。
锦姝说:“这些事,让绣娘做便是。”
她说:“延哥儿身子弱,臣妾缝的针脚细些。”
锦姝没有再劝,只坐了一会儿。
临走时,锦姝忽然说:“你如今倒比从前顺眼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娘娘也说这种话。”
锦姝也笑。
两人相视而笑,像是把过去那些年的针锋相对,都轻轻放下了。
……
再后来,三公主跟人比箭,夺了头名。
瑾妃听说后,只让人赏了她一副银鞍,没有多说什么。
三公主回来时,抱着那副银鞍,得意得很。
瑾妃看着她,忽然说:“你今日赢了旁人,可记得不要让人难堪。”
三公主一愣,说:“儿臣又没说什么。”
瑾妃说:“你没说,可你脸上的得意,比什么都伤人。”
三公主低下头,半晌才说:“儿臣记下了。”
从那以后,三公主再赢什么,也不再那样张扬了。她还是骄纵,可那份骄纵,已经藏在了骨子里,不再挂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