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梢,发出犹如海潮般低沉的沙沙声,陆铮一行人已经如几滴融化在夜色里的墨汁,彻底没入了蒙扎皇家公园那片广袤而古老的密林中。
林子里没有路,只有厚得能没过脚踝的腐叶,以及错综复杂、宛如虬龙般盘根错节的粗大树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和植物腐败的味道,湿度大得惊人,每吸进一口气,都像是吞进了一口冰冷的湿棉花。
陆铮走在最前面,沈心怡架着虚弱的塔尼娅居中,陆夏像一只轻盈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坠在队伍的最后方,充当着最敏锐的后卫。
“往深处走,不要碰那些带刺的灌木,不要折断树枝。”
在这片没有任何光线的漆黑林海里,任何一丝不属于大自然的声音,都会成为引来死神的绝命坐标。
他们身后的包围圈,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收紧,陆铮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这是一种纯粹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直觉。
林子里原本还有几声断续的夜鸟啼鸣,此刻却完全沉寂下来。
“哥,三点钟方向,有东西咬上来了,速度很快,距离大概四百米。”
“心怡,塔尼娅的情况怎么样?”
“很糟糕,暗渠里的冰水把她刚积攒起来的那点热量全抽干了,现在的体温不到三十五度,随时可能出现室颤。我们不能在这该死的林子里转太久,她受不了颠簸了。”
带着一个濒死且完全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始森林里,躲避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基因怪物追杀,这本身就是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更致命的是,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林海里,一旦被对方咬住尾巴,连个可以据守的掩体都找不到。
“十一点钟方向,往林子边缘切。”
队伍极速静默推进,陆夏忽然停下脚步,小脸微微扬起,右耳细微地朝着林子正西方的夜空偏了偏,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
“哥,三公里外,或者更远,西边有东西在叫。”陆夏仔细分辨着那顺着夜风刮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动静,“很尖锐。”
陆铮凝神屏息,除了林子里的风声,他什么也没听见,几秒钟后,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尖啸声,如同被揉碎的丝线般飘进了陆铮的耳朵。
随着他们继续向西快速推进,那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是一种高亢、撕裂、带着纯粹工业暴力美学的机械啸叫。
紧接着,当他们翻过一道缓坡时,陆夏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地在震。”
“是赛车。”沈心怡喘着粗气,瞬间反应了过来,“蒙扎国际赛车场!它有一半的赛道就包在这片林子里,今天可能有比赛。”
“太好了,我们去赛车场。”
“赛车场?”沈心怡一愣,“那里到处都是人……”
“就要人多,里有几万人的热源,有超过一百二十分贝的引擎噪音,有全频段爆满的转播和车队通讯信号,只要混进去,幽灵的眼睛和耳朵就会被瞬间刺瞎。”
“快!”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原本如同游丝般的尖啸声,已经化作了排山倒海的狂暴音浪,每一辆赛车从远处的赛道上掠过,那撕裂空气的轰鸣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林子的树冠上。
透过逐渐稀疏的树干,前方几百米外,已经能隐约看到冲天的高压氙气探照灯的光晕。
但就在这时,陆夏猛地回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无边黑暗。
“很近,不到一百米,速度非常快。”
基因佣兵的体能远超常人,在适应了林地环境后,它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恶狼,正在疯狂拉近距离。
“心怡,你带着夏夏和她,先顺着灯光往前走。”
“夏夏,护好你心怡姐和塔尼娅,这是命令。”
陆铮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陆夏咬了咬嘴唇,最终只能强压下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帮着沈心怡架起塔尼娅,头也不回地向着光亮处狂奔。
看着三人的背影隐入前方的树丛,陆铮转过身,像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融入了一棵巨大雪松背后的浓重阴影里。
不到十秒钟。
两道幽绿色的微光,如同鬼火般在后方的灌木丛中浮现。
两名身形魁梧的基因佣兵,端着加装了消音器的短突击步枪,以一种毫无破绽的战术队形交替掩护着快速推进。
“轰——嗡——!”
极远处的直道上,一辆赛车拉高转速,狂暴的声浪犹如实质般拍打在树林里,震得树冠簌簌发抖,将周遭所有细碎的声响彻底吞没。
陆铮倒挂在一根离地不足三米的粗壮雪松横枝上,双腿膝弯死死绞住粗糙的树皮,核心肌肉完全绷紧,将上半身的重量稳稳悬在半空,与黑夜融为一体。
走在后方的佣兵刚好行至横枝正下方。
借着撕裂耳膜的轰鸣声掩护,陆铮绷紧的腰腹猛然一松,上半身无声地折身坠下,双手先于身体探出,左手托死佣兵的下颌,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其后脑,在双手接触目标的瞬间,陆铮的腰腹在半空中爆发出极其凶悍的扭转力,配合着上半身下坠的重力,双手向反方向狠狠一错。
“咔。”
颈椎折断的闷响被赛车引擎的咆哮完美覆盖,这名佣兵连预警都未发出,中枢神经瞬间断开,庞大的身躯软绵绵地向下栽倒。
前方的佣兵察觉到身后同伴倒下带起的气流异动,本能地转过身,手中的突击步枪迅速抬起。
就在那具尸体即将触地的同一秒,陆铮绞在树枝上的双腿骤然松开,整个人从半空直坠而下,落地的瞬间,陆铮借着屈膝的缓冲卸去下坠的力道,右手已顺势从大腿外侧拔出了那把漆黑的折刀。
面对即将指向自己的枪口,他没有丝毫退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突击步枪前端发烫的消音器,向外侧强行一格,将对方的射击轴线死死压偏。
身体借着这股拉扯的力道,直接欺身贴入佣兵的内门防线,右手的折刀自下而上,刀刃精准地擦着战术护甲的上边缘,毫无滞碍地捅入下颌底部的软组织,直透颅腔。
两击,双杀。
陆铮一脚将两具尸体踢进旁边齐腰深的蕨类植物丛中,用枯枝败叶迅速掩盖了地上的血迹。
切断了这最敏锐的触角,后续的佣兵部队想要在这片被噪音和震动填满的林地里重新找到他们的痕迹,至少需要耗费十分钟。
而这十分钟,足够了。
陆铮没有片刻停留,转身朝着赛车场那冲天的光晕方向全速冲刺。
三分钟后,他冲出了树林。
一道高达三米的、顶部拉满带刺蛇腹型铁丝网的重型隔离栅栏横亘在面前,栅栏的另一头,是一个被无数盏高压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般的狂热世界。
沈心怡和陆夏正蹲在铁丝网外侧一处极其隐蔽的排水沟阴影里,看到陆铮安然无恙地出现,沈心怡紧绷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没受伤吧?”
“没,干净了,咱们进场。”
“咔!咔!咔!”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屏障上剪出了一个半米见方的豁口,四个人依次钻过铁丝网,沿着一段废弃的维修通道,直接切入了赛车场的内场边缘。
几辆涂装鲜艳的Gt赛车正以将近三百公里的时速从大直道上呼啸而过,卷起一阵狂风,震得人耳膜生疼,空气中弥漫起一股混合着高辛烷值赛车燃料、以及橡胶轮胎剧烈摩擦地面后产生的焦糊味。
对于热爱赛车的人来说,这是肾上腺素的催化剂;而对于陆铮一行人,这是生机的味道。
赛道维修区和后勤围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大车队的巨型拖挂式运输车、堆积如山的倍耐力热熔轮胎、穿着各色车队制服的技师、以及那些端着长枪短炮寻找新闻素材的赛车媒体,将这片区域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语言的叫骂声、气动扳手拆卸轮胎的“滋滋”声、引擎轰鸣的震颤,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烟火气的网。
陆铮架着塔尼娅,在一排巨大的米其林轮胎墙的阴影后停下脚步,围场边缘一个看起来有些寒酸的独立车队维修间。
显然这是一个资金并不充裕的二流甚至是三流车队,几名穿着油污制服的技师正在骂骂咧咧地收拾工具,一辆车头撞得有些变形的Gt赛车正被缓缓推上那辆老旧的厢式运输卡车,似乎在刚才的测试中发生了事故,正准备提前收工,黯然退场。
在卡车的尾板旁,还放着几个用于装载赛车零配件和精密通讯设备的重型航空箱,箱子由高强度的复合板材和铝合金包边制成,内部贴满了厚厚的防震海绵,不仅坚固无比而且隔音效果极佳。
“心怡,”陆铮转过头,眼神在喧嚣的背景下显得分外冷峻,“听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我们三个人,加上一个重伤员,这个组合特征太明显了。”陆铮语速极快,“如果我是幽灵的指挥官,在追踪断线的情况下,我会在赛车场所有的出口,设卡排查任何‘三带一’或者‘4人’的组合。”
“所以,我们必须化整为零,打破他们的画像模型。”
“你带着夏夏,走主看台那边的观众疏散区,混进那些看完赛车准备回米兰市区的车迷里。”
“那你呢?”沈心怡一把抓住陆铮的手腕,桃花眼里满是担忧。
“我带塔尼娅走另一条路。”
“这太冒险了!”
“没有万一,这是唯一的生路。”
沈心怡咬了咬嘴唇,她知道陆铮说的是对的,在这种绝境下,分兵是消除痕迹、分散敌人注意力的最优解。
“哥……”
“夏夏,听心怡姐的话,咱们米兰汇合,今晚回去,我还欠你一盘棋没下完。”
陆夏盯着陆铮的眼睛看了两秒,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跟在沈心怡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维修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朝着观众区的方向消失不见。
陆铮收回目光,抱起昏迷的塔尼娅,贴着几辆转播车投下的盲区,无声地向那辆边缘车队的厢式后勤卡车靠近。
卡车尾板放平,两名技师正靠在车厢边缘抽烟,嘴里低声咒骂着,车厢内部已经装了一半,深处堆积着几摞废旧的倍耐力热熔轮胎和几个重型航空箱。
半分钟后,维修间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意大利语喝骂声,两名技师烦躁地掐灭烟头,把烟蒂弹向一旁,转身小跑向维修区,去给那辆刚被拖回来的事故赛车做底盘检查。
两人刚刚背过身。
陆铮三步跨过空地,悄无声息地踩上卡车尾板,闪身进入车厢内部。
将那个敞口航空箱里的几件脏旧连体服拽了出来,把塔尼娅平放进箱底,陆铮拔出折刀,刀尖抵住箱体侧面背光处的铝合金接缝,手腕用力一旋,快速钻透了三个隐蔽的透气孔,又将两件厚实的工作服分别垫在塔尼娅的颈部和腰侧缝隙防撞缓冲。
“嗒、嗒。”
箱盖合拢,两个沉重的金属锁扣被他用掌根压着,无声地扣死。
陆铮抓起一件蓝色技师服,迅速套在自己的战术衣外面,顺手将工作服口袋里露出的一顶沾着油渍的鸭舌帽扣在头上,压低帽檐。
杂乱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摩擦声正向车尾逼近。
陆铮双手撑住车厢内侧的横梁,整个人向上一拔,双腿蜷缩,直接挤进了车厢最深处、那几条叠放到顶的宽大后轮与金属厢壁之间的狭窄缝隙里,双脚悬空蹬住厢壁,脊背死死抵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橡胶轮胎,将身形彻底融进没有一丝光线的死角,呼吸完全停滞。
两名技师推着装满气动工具的推车回到车尾。
“砰”的一声,推车被粗暴地推上车厢,轮子重重撞在航空箱的边缘。
“赶紧关门,回市区,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液压尾板升起的马达声响起,两扇厚重的车厢后门被用力推拢。
“哐当。”
外部的金属锁舌重重落下。
车厢内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引擎在前方轰鸣点火,整个车身猛地一震,载着一厢的机油味、废弃轮胎和两名不速之客,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后勤围场。
陆铮在轮胎后方的黑暗缝隙中盘膝坐定,在车厢沉闷的震颤里无声调息,凝神捕捉着外头最细微的动静。
与此同时,蒙扎赛车场的外围,十几名基因佣兵正如同没有感情的雕塑,静静地站在夜色中。
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马格努斯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脸,声音冷得刺骨。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