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
鄢陵城东,旷野之上。
连绵的阴雨终于停歇,乌云散去,惨淡的冬日阳光,照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
数万毫州军,结成了一个个森严的军阵。
盾牌如墙,长枪如林,军旗猎猎,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中军帅旗下,郑玄一身儒衫,外罩一件华贵的紫色大氅,施施然地坐在一辆由四匹骏马拉着的华车之上。
他手持一把玉骨折扇,遥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人潮,嘴角噙着一抹不屑的笑意。
“高文,钱鲁,可知贼寇来了多少人?”
他慢悠悠地问道。
侍立在车旁的高文躬身答道:“回主公,斥候来报,贼军打着‘周’字旗号,从颖桥而来,人数……约有十万之众。”
“十万?”
郑玄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了,“看来,是颖桥的那个周七了。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摇了摇折扇。
“原本他们龟缩城中,本官要拿下,或许还要费些手脚。如今他们竟主动出城决战,倒是省了本官的功夫。”
“传令下去,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遵命!”
高文和钱鲁领命而去。
很快,冰冷的号角声在官军阵中响起。
前军的重步兵将一人多高的大盾重重顿在地上,泥土飞溅,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壁垒。
盾牌的缝隙间,伸出一排排闪着寒光的长枪枪头。
在他们身后,数千名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只待一声令下。
整个官军大阵,沉默而致命。
另一边,地平线上的人潮越来越近。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军队。
那是一片由饥饿、绝望和狂热混合而成的洪流。
数万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锄头、木棍、生锈的菜刀,甚至是石头。
他们被裹挟在人群中,茫然地向前涌动着,唯一支撑他们的,是前方头领许诺的“杀了官军,就有饭吃”。
在这片洪流的最前方,是周七和他那数百名自以为武艺高强的“江湖好汉”。
周七骑在一匹瘦马上,挥舞着手中的白蜡杆棒,意气风发。
“弟兄们!看到没有!官军就那么点人,最多一万!”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
“咱们有十万人!十个人换他们一个,都能把他们堆死!”
“等打赢了这一仗,这许州地界,就是咱们的天下!到时候,那什么狗屁圣将军,什么林夜,都得给老子靠边站!”
他做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带着十万生灵,一头撞向死亡。
“斥候呢?官军在干什么?”
他问身边的一个亲信。
“回……回周大帅,官军……他们摆开了阵势。”
“哈哈哈!”
周七不屑地大笑,“区区万人,还敢摆阵?真是花里胡哨,死得更快!告诉弟兄们,冲过去,踩平他们!”
“杀啊!”
周七将手中的白蜡杆棒向前一指,率先冲了出去。
“杀!”
“为了吃饱饭!”
十万人的嘶吼汇集在一起,声震四野。
他们跌跌撞撞,涌向了那道纹丝不动的钢铁防线。
高文站在望楼之上,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冷漠。
“传令,前军稳住,不许妄动。”
“弓箭手,准备。”
当那片混乱的人潮进入三百步的距离时,高文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放!”
令旗挥下。
嗡——!
数千张弓弦同时震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下一刻,一片乌云腾空而起,遮蔽了天日,然后呼啸着坠入那片涌动的人潮之中。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冲在最前面的数千名流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土地。
但这并没有阻挡住后续人潮的脚步。
他们被身后的人推搡着,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地向前冲。
他们坚信,官军的箭矢,总有射完的时候。
“第二轮!放!”
高文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又是一片箭雨升空,再次收割了数千条生命。
“第三轮!放!”
三轮箭雨过后,官军阵前,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尸体,鲜血汇成溪流,在尸体间蜿蜒流淌。
周七和他身边的“江湖好汉”们,仗着有几分武艺,左躲右闪,侥幸冲过了箭雨的覆盖范围。
“哈哈哈!官军没箭了!机会到了!弟兄们,跟我冲!”
周七兴奋地大叫,以为胜利就在眼前。
然而,迎接他的,是更加致命的死亡。
“弩阵!举!”
随着钱鲁的一声爆喝,盾墙之后,数千名弩手平举起了手中的劲弩。
那黑洞洞的弩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放!”
咻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
数千支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覆盖了官军阵前一百五十步内的所有区域。
弩箭的威力,远非弓箭可比。
周七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一个自称“铁掌无敌”的汉子,被三支弩箭同时射中,胸口炸开三个血洞,连人带马被钉死在地上。
那些所谓的“江湖好-汉”,在这样密集的、足以洞穿铁甲的攒射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只是一瞬间,周七身边的数百人,便被清扫一空。
他自己也被一支弩箭射穿了左臂,剧痛让他从狂热中清醒过来,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轮弩箭又到了。
他前面的世界,仿佛被一道由死亡编织的幕布,彻底清空了。
尸体堆积如山,已经看不到土地。
十万大军,连官军的盾牌都没有摸到,便已经死伤过半。
后面那些本就被裹挟而来的百姓,看到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终于崩溃了。
“娘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木棍,转身就跑。
恐慌,瞬间蔓延。
溃败,开始了。
人们疯狂地向后逃窜,互相推搡,互相践踏。
周七试图阻止溃败,他嘶吼着,用手中的白蜡杆棒打倒了几个逃兵,但无济于事。
他被溃逃的人潮所淹没,最终只能扔掉帅旗,随着人群一同狼狈奔逃。
官军阵中,郑玄看着这滑稽的一幕,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十万大军!真是不堪一击!”
他转头对身边的高文和钱鲁说道:“看来,是本官高估他们了。这所谓的青莲教,不过如此嘛。”
原本还心存谨慎的高文和钱鲁,此刻也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主公英明,贼军确实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郑玄志得意满,折扇一合,指向远方。
“传令,全军缓步前压,收割残敌。本官,今夜要在鄢陵城中,大宴三军!”
……
官道上,乞活军正在不紧不慢地行军。
林夜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马而来。
“报!主公!周七所部,在鄢陵城外,与官军接战!”
王猛连忙催马上前,急切地问道:“如何?官军可被击退了?”
斥候的脸上,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
“败了……全败了……”
他声音颤抖地说道:“周七的十万大军,连官军的阵都……都没冲到,就被箭雨射垮了,死伤过半,全线溃败!”
“什么?!”
王猛、关强、卫绍等人,无不大惊失色。
十万人,连边都没摸到,就败了?
这怎么可能!
唯有林夜,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冷冷地开口。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为何要日夜操练阵型了吗?”
“一群拿着锄头的农夫,就算有十万,一百万,在真正的精锐大军面前,也只是待宰的羔羊。”
“战争,从来不是靠人多就能打赢的。”
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王猛等人沉默了,他们终于明白了林夜的苦心。
“主公,那……那我们还去吗?”
卫绍迟疑地问道。
“去。”
林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催动战马,继续向前。
“继续探,看看其他几路人马,到哪儿了。”
“是!”
斥候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新的情报传来。
李铁、杨文虎、马泊等人,无一例外,全都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远远地吊在后面。
显然,这群所谓的“盟友”,个个都打着让别人去当炮灰,自己坐收渔利的主意。
可笑那周七,还以为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殊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蠢货。
林夜听完,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催促着大军,继续前进。
他要亲眼去看看,这支让周七十万大军一触即溃的毫州军,究竟是何等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