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进轻啧一声,撩袍坐在一侧,漫不经心道:“知道又如何,柳家主不赶紧想法子救自家人,反倒先问起我的责来了?”
“胡进!”
柳瓒强忍怒意:“自太子来江南,我柳家损失惨重,你我两家既为姻亲,荣辱一体,今日我家倾颓你却冷眼旁观,真当自己能独善其身吗!”
“但我现在就把你交出去,独善其身也不是不可能。”胡进轻蔑一笑,根本不在意柳瓒的威胁,轻飘飘道:“柳瓒,从前我是受了你一些恩惠,有些金钱上的往来,但说到底都是小打小闹,我为何要搭上这条命和整个胡家陪你冒险。”
他不清楚柳家私底下到底做了什么,竟招来琅琊郡的亲卫。
那人手持太子御令,言五千兵马赶赴昭陵,专为防流民、护粮道、平匪患所用。
要前往昭陵官道必经菱川府,他根本没有理由阻拦。
自太子到昭陵第一日,与柳家有关系的人杀的杀、关的关,谁还敢凑上去触霉头。
柳家如今孤立无援,柳瓒这时候来找他无非就是寻求帮助。
“当然,这些年同柳家主合作的还算愉快,所以我不会把您交出去,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胡进掸掸衣袖起身,刚迈出书房门瞧见在院子外徘徊的女子时,眸子一眯,冷下脸来:“柳家主离开时顺便把您那个吃里扒外的柳家女带走,我们胡家可容不下这尊大佛。”
他就说怎么一声通报都没有,柳瓒就大剌剌进了他书房,敢情是后宅养了个内鬼。
柳瓒依旧纹丝未动,声音传至屋外:“胡指挥的确能独善其身姑且保住一条命,但我那些关在牢里的亲眷要是撑不下去透露些什么,胡指挥的仕途恐怕再难寸进。”
“程家如今攀上太子,水涨船高,当年你没少为难程博旬,难保他不记恨你惦记你坐下的位置。”
“这些年胡指挥得罪的人不少吧,届时手里没了兵权,任人宰割,与死何异。”
书房门口的青黑色影子斜斜投在室内地砖上,一动不动。
柳瓒眉峰一挑,继续游说:“太子和林家女失踪一事想必胡指挥有所耳闻,如今群龙无首,那群武夫忙着寻人,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什么意思。”
“太子身居储位,一罪纵情肆意视律法为无物,任意打杀;二罪结党营私,笼络朝臣,勾结程、陆两家意图不轨;我等为天下苍生计,不得不举义兵,清君侧,诛奸佞,肃东宫,以正朝纲。”
胡进觉得柳瓒怕不是被刺激疯了,他怀疑似地跨进门,就见柳瓒双目灼灼看着他,好似宏图霸业已成。
有病!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死的还不够快,就算太子及其附庸都死在江南,柳家暂时得到喘息之机,宫里那位知晓后你只会死的更惨!要疯去别家疯!”
柳瓒缓缓起身踱步至胡进跟前:“若我说是奉新主之命清君侧呢,皇帝如今自顾不暇,哪儿有空管江南的事。胡指挥可愿意陪我赌一把。”
胡进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新主?
如今天下太平,哪儿来的什么新主。
“如何信得?”
“新主身体里流着我柳家的血。”
……
平澜官驿
沈昭从牢里出来,简单洗净一身血污就往街上走。
今日是林乔和太子失踪的第七日。
谢红英堵在官驿正门,拦住沈昭:“程陆两家都在帮着找人,不缺你一个,给我回去休息!”
沈昭不耐烦地挣脱,忽觉鼻下一阵温热,抬手仓促一抹,看也不看手上的血,随意往袖口一蹭就绕过谢红英往外走。
谢红英最熟悉这种症状,林乔幼时曾不小心弄丢过引魂铃,被煞气侵蚀就是这般鼻血不止。
他虽不通道术,但耳濡目染,也晓得什么叫印堂发黑。
谢红英顿觉不妙,上前扳开沈昭紧紧攥着的掌心,是完整的通灵符符文。
难怪这小子脸色越来越苍白:“你发什么疯!”
“乔乔只是突然消失,你折腾自己有什么用!”
“殿下失踪,福鸿重伤,如今就靠你主持大局,你再倒下让城外五千兵马干瞪眼吗!”
沈昭连日劳顿神思早已崩到极致,他抽回手勉强压制心头翻涌的戾气:“我知道。”
又软下语气,闷头往外走:“三师兄……别告诉她。”
谢红英眨了眨眼。
不对,
这小子叫他什么?
三师兄?
他算他哪门子三师兄!
出门不到一刻钟沈昭掌心的纹路再度失效,与此同时长街上的重重鬼影逐渐隐退。
然而喧闹的人声仍然盖不住身体由内而外的冷意,即便烈日当头,沈昭仍冻得嘴唇发紫。
脑中胀痛如潮水般一阵紧过一阵,他扶着石桥旁的垂柳垂头低低喘着气,直到冷锐的刺痛从眉心慢慢褪去,耳鸣渐止,他定了定神,复又从怀中拿出一张通灵符。
他这七日通灵符没断过,因江南水患,街上飘荡的游魂数不胜数。
沈昭托它们帮他寻人,有的看也不看径直从他身侧飘过,有的盯着画像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有个老婆婆盯着画像咧嘴直笑,说给她孙儿做媳妇正好。
沈昭听完,一言不发收起画像转身就走。
但七日过去,就连亡魂也寻不见林乔踪迹。
周身清润正气一点点被邪浊覆盖,即便不使用通灵符,沈昭身边也随时缠绕阴祟之物。
他已不知走了多少路,有时候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有时候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从城内到城郊,沿河道拿着画像问从身侧飘过的一道又一道亡魂。
又从城郊走至城内,走遍整个荒郊野地,大街小巷,目光扫过人来人往,生怕错过一瞬。
逢人便拦,见鬼就问,路人或惊或避。
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沈昭从未想过没有林乔该怎么办,或者说他不敢想。
念头刚起,沉沉的绝望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后悔去江北前自己不该同林乔谈及成亲一事。
他明明该知足,偏贪心、偏妄想,偏要开口提什么长相厮守。
是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一定是他把天上来的小仙女吓跑了。
暮色渐沉,阴寒之气越来越重,沈昭已经身心俱疲,恍惚间他忽然瞥见人群深处一抹青色裙角轻轻一扬。
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几乎本能地冲了过去,踉跄着拨开人群。
到嘴的呼唤却因骤然疾奔硬生生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弯下腰,冷汗涔涔而下。
待他勉强直起身,瞧见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四周是斑驳的砖墙,脚下是青苔爬过的的石板,头顶一线天,瞧不见月亮。
沈昭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
王家珠场回平澜府城的泥泞小路上,一辆平板牛车一颠一簸行驶着。
拉车的老牛垂着脑袋,蹄子陷进泥里,每迈一步都要费力拔起,发出沉闷的“啵唧”声。
路面坑坑洼洼,这时车轮碾过石块,车身猛地一掀,林乔整个人被抛起又重重落下,尾椎骨被撞得一阵发麻。
林乔干脆仰躺在板车上的稻草堆里,双手交叠在腹前,阖眸睡的安详。
赶车的胥山没听见动静,差点以为林乔跌了下去,忙回头确认人是否还在。
堰塞湖决堤,受灾最严重的便是珠场附近的农家,田垄被淹没大半。
道路泥泞根本没法走。
林乔装鬼没撑过一刻钟,刚下山就败露,一脚陷进泥里时就被胥山当场戳穿。
试问谁家的鬼会被裹得浑身都是泥。
胥山对王家珠场很熟悉,虽不知这位林小姐为何要捉弄他,但还是认命地找最近的农家租了辆牛车,林乔也换了身农妇穿的粗布衣裙。
二人从白天走到黑夜,此时已将近子时,天上无月,连一丝云絮也不见,隐隐约约能看见府城城墙的轮廓。
林乔忽然问:“胥山小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