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如汗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战小白在前头带路,阿如汗似乎挺有兴趣问:“他叫什么名字?”“周火旺。”战小白侧头答了一句。“多大了?”“二十出头。”阿如汗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很年轻了。”她又问:“他是做什么的?真的是乱民头子?”战小白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句:“他自己说是打蛮族的。”阿如汗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面:“那就是乱民头子了。”
周大树走在队伍中间,他没有加入前面的对话,也听进去他们说了啥。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已经有些松弛,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年岁。这具身体的原身,五十岁,常年劳累,加上以前爱喝酒,底子并不好。他知道阿如汗其实在乎这些。
“阿如汗格格,您跟周先生……”
“他是上天派给我们的行者。”阿如汗的声音平静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也是我认的男人。”
周大树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没有追上去。
几个人走到营地深处。战小白在一处地窝前停了下来。那地窝挖得齐整,入口用粗木撑住,上面铺了油布,压着几块石头。不算牢房,更像临时搭建的落脚处,容得下七八个人。门口没有上锁,只站了两个兵丁,见战小白来了,侧身让开了路。阿如汗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尼古尔看了一眼周大树,周大树点了点头:“你跟进去,看着点。”尼古尔跟在阿如汗后面弯腰进去了。周大树自己多少有点嫉妒的心理,所以只是站在地窝入口外,没有下去,只是站在地面洞口处,低头看着那个暗沉的入口。博尔忽叉着腰站在几步外,像一堵沉默的墙。
地窝里光线很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小片天光,照在对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他身形偏瘦,但坐得很直,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旧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着。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有些不寻常,很漂亮。
阿如汗在他面前蹲下来,端详了一会儿,转头对尼古尔说:“确实像一匹好马一样英俊。”尼古尔听完,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圣女,这位汉人即便再英俊,也比不上我们的行者大人。”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也刚好让洞口的人能捕捉到回音。
周大树忍不住,还是钻进来,也恰巧就听见了那句话。他没有立刻接话,站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才迈步往前走了一步,他认出了他:“他比我英俊多了。他是我儿子,周火旺。”地窝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那句话的重量比声音本身要大得多,落地之后才慢慢扩散开来。
“这是你小妈。”周大树侧头看了一眼阿如汗,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件早就该说的事,“以后叫小妈就行。”
阿如汗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侧过身去,像是不想被更多人看见表情。周火旺坐在角落里,抬起头看着周大树。他没有站起身,似乎不敢相信:“爹,你怎么来了?”周大树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只完好的左眼上,停了一下:“你眼睛好了?”周火旺没有低头,也没有用手去遮那只眼睛:“嗯。好了。”
周大树想追问,但地窝里太臭,光线也暗,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把话又咽了回去:“不管怎样,先出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周火旺坐在原地没有动,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我的事还没说清楚,我不走。”周大树停住脚步。
战小白一直在旁边站着:“周公子,你现在还是嫌疑犯,还没定罪。先出来,别让周先生一直站着。”周火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站了起来,门口的岗哨进来打开锁链。周火旺跟着大家弯腰走出了地窝。
他走到周大树面前,没有低头:“爹,我没造反。我们打散以后,赵大河带着人自己聚在一起造反了,我不在,但我确实没管好他们,该认的错我认。”
周大树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先把你身上那件旧衫换了再说。”周火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没有反驳,跟着战小白派来的兵丁去换洗了。
傍晚,营地空地上支起一张矮桌,几把木椅,摆了几碟菜。战小白安排人做的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豆,一盆炖白菜,里面零星浮着几片薄肉。主食是杂粮饼子,碗里的茶是粗茶。战小白介绍道,军营里面也没啥好吃的。周大树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放下筷子,转头对尼古尔说:“你跟我去车上取点东西。”他带着尼古尔走到越野车边,从系统兑换了预制菜。尼古尔抱着一大箱子回营地,放在矮桌旁边:“这里面有几样菜,拿去让厨子热一热就可以吃,留下一半给你们的人那边尝尝。”
战小白看着那只大箱子,又看了看周大树,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开口。伙房那边很快飘出一股比方才浓郁得多的香气,混着油脂和香料的气味。不一会儿,有厨子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摆着几个盘子,一盘红烧肉,油亮深红;一盘糖醋排骨,酱汁收得干亮;一盘腊味合蒸,切面整齐油润;还有一碗蛋花汤,蛋花浮在清汤上,黄白相间。
战小枪是毫不在意是否会有饭菜下毒的情况,他率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小白。这是好东西。
战小白点点头,他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重新审视周大树这个人。以及他的背后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