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树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坐在阿如汗对面，看着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阿如汗没有催他，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周大树才慢慢站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博尔忽正坐在前院门槛上擦刀，见周大树出来，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大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你守在这个院子里，不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博尔忽把刀插回鞘里，站了起来，什么也没问，像一堵沉默的墙。
柳明远坐在前院一间偏厅里，他在等周大树。
柳明远倒了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才放下：“黄金部落的元帅格利亚叛变了。”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了一段时间的旧事，“这次黄金部落派王子带兵南下抢河东，来回折腾了个把月，回来后就出了问题。那些出征的战士刚回来时力气还在，可没过多久，一股虚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很多人连刀都提不起来了。格利亚就是趁这段时间动的。”
周大树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格利亚联络了白银部落，趁着黄金部落元气大伤的时候发难，想取而代之。打了一阵，黄金部落还是赢了，不过赢得不轻松。格利亚败了，带着残部逃了，但黄金部落自己也折了不少人手。”柳明远放下杯子，“现在黄金部落的威望，跟以前比差了一大截，边境那些小部落，已经开始不太听招呼了。这个节骨眼上，你留在草原上的那些弹药，在这次平叛中用掉了大半。他们怕镇不住局面了。”
“所以他们就让你来找我？”周大树的目光没有离开柳明远的脸。
“是。”柳明远没有避让，“他们想让你再给他们一批兵器。”他又倒了一杯茶，声音低了几分，“作为交换，他们愿意把其木格和阿朵拉放出来。”
周大树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踩到一节松动的台阶，忽然找到了落脚的缝隙：“阿朵拉？”
“她没有嫁人，你走之后，她们被专人照看，但出不来。”柳明远放下茶壶，“其木格也在那里。她们两个都受到很好的照顾，只是没有有自由。”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会找到你的？”
柳明远：“我在大明和冰冻草原上做走私买卖，其实他们都知道。”他停了一下，“而且我们在野狼部的交易他们也知道，他们的是你的东西，觉得是我最合适的人。”
柳明远接着说：“阿如汗格格其实一开始不想来。她觉得你当初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把她和其木格留在了那里。她跟我说，她以为你抛弃了她们。”他停顿了一下，“她想回灰鹰部。她跟我说，就算草原上已经没什么可回的了，她至少想回去看一眼。”
周大树没有打断他。
“可黄金部落的博格达大汗告诉她，灰鹰部在格利亚叛乱的时候，已经被灭了。尔敦首领和他带回去的那些战士，路上正赶上格利亚的人马，没能扛住。”柳明远的声音低了几分，“博格达大汗领跟她说，如果她能来找你，让你再给一批武器，黄金部落就替她报仇，把格利亚的人头摆到她面前。”柳明远没有再往下说，像是那些话已经足够沉重。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明远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阿如汗格格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她来的时候，一路上没有说话，也不肯歇脚。因为蛮族入侵的缘故，阿如汗格格不好露脸，我拜托了我在何东省的姐夫，他给了我令牌，一路也算是畅通。”
周大树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像把什么话也一起咽了下去：“她路上……累不累？”
“累。”柳明远说，“但她没有说。”
周大树又开口问了一句：“你刚才说，那些出征的勇士回来之后身体就垮了，是什么情况？”
柳明远点了点头：“听说黄金部落有一种秘药，吃了之后力气会变得很大，不知疲倦，能连续打很久的仗。以前也没见他们用过，是这次南下之前才拿出来的。”他停了一下，“不过我猜测，应该是是阿言万户又带人进了一趟暗影森林，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才配出了这种药。”
周大树的眉头微微一动，想起了暗影森林深处的那些黑色巨木和灰色天空：“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先回去歇一会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他没有等柳明远回答，迈步走出了偏厅。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说了很多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各种记忆的碎片。他不知道哪一件更重要，他靠着床柱坐了一会儿，睡不着，他总觉得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