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问题让暖阁里刚刚燃起的激情小火苗，噗嗤一下，凉了大半截。
凌云挠挠头，让他打仗行，让他推荐这种搞情报、玩阴招的头子？
他认识的都是军中豪爽汉子，或者脾气火爆的刺头，跟“心思缜密”、“冷酷”这些词儿实在不搭边。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要不……从边军斥候里挑？胆大心细，腿脚利索！”
谢知遥立刻摇头：“凌将军，斥候精于战场侦缉，与监察百官、侦缉天下是两码事。”
“何况，此机构未来可能涉及朝堂秘辛、宗室隐私，军中之人，未必合适，也容易引人忌惮。”
他倒是认识几个刑部老手，可那些人多半盘根错节，关系复杂，忠诚度先打个问号。
沈钧和金灵儿就更别提了，他俩的社交圈不是账房就是工匠铺子。
陆九皋捻着胡须，沉吟道：“此人需亦正亦邪，手段狠辣却又心中有尺；需对朝廷无太多瓜葛，却又得对陛下绝对忠诚……难，难啊。如同大海捞针。”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赵小宝也开始犯愁，琢磨着是不是要先让慕容秋兼管一下试试的时候——
一直像背景板一样靠在门边阴影里的慕容秋，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或知一人选。”
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平日惜字如金的女侍卫长身上。
赵小宝眼睛一亮：“慕容姐姐，快说！谁？”
慕容秋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语气平稳：
“此人名为冷月。曾是臣……行走江湖时的旧识。后来因一些变故，隐匿行迹。”
“武功如何？”凌云最关心这个。
“不在臣之下。”慕容秋答得干脆。
“能力呢？”谢知遥追问。
“精于追踪、潜行、易容。刑讯手段……臣未曾亲见，但传闻，没有她问不出的口供。”
慕容秋顿了顿，“心思之缜密，近乎冷酷。判断局势，往往一针见血。”
这描述……听起来像个完美的特务头子胚子啊！
赵小宝心里小鼓敲得咚咚响：
“那她对朝廷……态度如何？可能为朕所用？”
慕容秋这次沉默了片刻，才道：“她……对朝廷并无好感，甚至有些芥蒂。”
“啊？”赵小宝刚升起的希望小火苗又晃了晃。
“但，”慕容秋话锋一转，“她极重承诺，恩怨分明。她欠臣一条命。若陛下能许她……绝对的信任，和不受掣肘的行事之便，臣或可尝试说服。”
绝对的信任？不受掣肘？赵小宝摸了摸下巴，这条件听着就有点吓人。
但想想锦衣卫要干的那些事，好像……还真需要这么个人？
“她在哪儿？朕能见见吗？”赵小宝决定先看看货。
“京城。一处隐蔽之所。”慕容秋点头，“臣可安排。”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咳，其实是个寻常的下午，赵小宝换了身不起眼的便服，带着慕容秋和小福子（死活要跟着），七拐八绕，来到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坊区，钻进一条窄巷，叩开了一扇毫不起眼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眼神浑浊的老仆，见到慕容秋，默默让开。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第一眼看去，赵小宝有点失望。
太普通了。
一身半新不旧的黑衣，头发简单束起，脸上没什么血色，也谈不上美丑，就是那种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长相。
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向他们时，抬了起来。
就这一眼，赵小宝心里那点失望瞬间飞了。
那眼睛……怎么说呢，不像慕容秋的平静无波，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冷静，锐利，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能把你里外看个透亮。
被她看着，赵小宝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凉飕飕的。
而且，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淡淡的、混合着草药、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像常年行走在阴影和危险边缘的人。
冷月看到慕容秋，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赵小宝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没什么敬畏，也没什么好奇，就像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品。
“皇帝？”
她开口了，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带着点久不开口的沙哑，“小娃娃一个。”
小福子眉毛一竖就要开口，被赵小宝按住了。
赵小宝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这么直接的人，倒是少见。
“你就是冷月？慕容姐姐说，你欠她一条命？”
“是。”冷月言简意赅。
“那朕若让你帮朕组建、掌管一个叫‘锦衣卫’的机构，专门干些监察、侦缉、抓人的活，你可愿意？”赵小宝直接问。
冷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锦衣卫”这个词和它的职能。
然后，她抬眼看着赵小宝，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
“慕容救过我，我答应为她做三件事。组建这个‘锦衣卫’，算一件。”
有门！赵小宝心中一喜。
但冷月紧接着道：“但我有条件。”
“你说。”赵小宝洗耳恭听。
“第一，”冷月竖起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却透着力量，“锦衣卫内部，人选我来挑，规矩我来定，日常事务我来管。陛下不得直接干涉内部运作。我需要绝对的掌控力。”
赵小宝想了想，点头：“可以。朕只管大事方向和最终结果。”
“第二，”冷月竖起第二根手指，“锦衣卫，包括我，只对你一人负责。任何其他人，亲王、太后、宰相、将军……无权过问、调动、审查锦衣卫任何事务。”
“命令，我只听你的；情报，我只报给你。若有其他人以任何形式插手，我有权拒绝，并可直接向你禀报。”
这一条就有点狠了，等于把锦衣卫完全变成了皇帝的私兵和私器，彻底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
谢知遥和陆九皋要是听到，估计得跳起来。但赵小宝此刻却觉得，正合我意！
要的就是这种超然和独立！
“没问题！锦衣卫是朕的耳朵和剑，自然只听朕的。”
“第三，”冷月放下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经费、物资、人员补充，必须足额、及时。”
“我要最好的马，最快的船，最锋利的武器，最有效的药物，以及……足够的金银。”
“办事需要钱，收买眼线需要钱，养活手下人更需要钱。不能断，不能拖，不能打折扣。”
赵小宝笑了，这个他熟啊，跟沈钧要钱要习惯了。
“这个你放心，只要锦衣卫能展现出它的价值，钱、物、人，朕一定给足！”
冷月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还算上道”的评估神色。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把出鞘的刀。
“既如此，这三件事，我应了。第一件，组建锦衣卫。”
她对着赵小宝，没什么礼节性地抱了抱拳，“冷月，见过陛下。”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表忠心，就这么干脆地达成了交易。
赵小宝却觉得，这种直来直去、讲清楚条件的合作，比那些天花乱坠的誓言更让人……稍微放心那么一点点？
“好！”赵小宝也来了劲头，“需要什么，先跟慕容秋说，她会转告朕。尽快把架子搭起来，朕……等着听你们的第一份消息。”
离开那间小院，走在回宫的路上，赵小宝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忐忑。
冷月这个人，就像一把尚未开锋却寒气逼人的绝世凶刃。
用好了，无疑能斩断无数暗中的荆棘；可用不好，也可能伤及自身。
“慕容姐姐，”他忍不住问，“这个冷月……真的可靠吗？她好像，对朕这个皇帝，没什么敬意啊。”
慕容秋走在他侧后方，沉默了一下，才道：
“陛下，她敬重的是‘信诺’和‘能力’。您给了她承诺和空间，她便会履行约定。至于敬意……”
她顿了顿，“或许，需要您用日后的事实去换取。她那样的人，只认实际的东西。”
赵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好，这样纯粹的利益（或者说承诺）绑定，有时候反而更稳固。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又一个磕头喊万岁的臣子，而是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听话的刀。
“走吧，回宫。”赵小宝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点，但脚下的路，似乎也清晰了些。
锦衣卫这把“暗刃”，勉强算是找到握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