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意识从白鹭湾上空缓缓收回。
结算面板上的数字在黑暗中跳动了几下,最终定格。
幽灵追踪界面上的猩红光点没有停歇,继续沿着看不见的脉络向前流动。
新的光点汇聚在龙城以东六十公里处的铜锣镇。
铜锣镇产煤,镇子四面环山,一条盘山公路像灰色的带子缠在山腰上。
镇子北面的半坡上有一家私营洗煤厂,厂区不大,煤尘却落满了周边的山坡和屋顶。
洗煤厂的老板叫贺长山,六十一岁。
贺长山的洗煤厂把洗煤产生的黑水直接排进山沟,黑水顺着地势流进下游的桐河。
桐河是铜锣镇和下游三个村庄的水源地,沿岸的村民世代从河里挑水吃。
最近五年,下游村庄里患癌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
贺长山在镇上有三栋房子,在县城有两套商铺,他的儿子在省城开贸易公司。
他的罪恶值是六万九千点。
第二个目标叫贺长山的侄子贺小川。
贺小川三十岁,洗煤厂的现场负责人,每天带着工人把煤矸石和煤泥往山沟里倒。
他知道下游的水变黑了,知道村民堵过厂门,知道自己的叔叔用钱和关系把一次次举报压了下去。
他的罪恶值是两万八千点。
第三个目标叫田德贵。
田德贵五十四岁,铜锣镇环境监察所的负责人,手里管着洗煤厂排污许可证的年审和日常检查。
贺长山每季度给田德贵送一次红包,田德贵每次都在检查记录上写“达标排放”。
他的罪恶值是两万三千点。
林默的意识落在铜锣镇上。
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山间的雾气散尽,阳光照在洗煤厂黑色的煤堆上。
贺长山在厂部二楼的办公室打电话,电话那头是镇上一个管事的头目,正和他谈新一年的占地手续。
贺小川在洗煤厂后面的沟道边指挥工人倒煤泥,煤泥堆得像一座座黑色的小山。
田德贵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去参加镇上中午的饭局。
林默开始布置意外。
他的意识覆盖了洗煤厂、沟道、煤泥堆和环境监察所的小楼。
洗煤厂的循环水池建在厂区最高处,池壁是混凝土浇筑的,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
池子下方有一条主排水管,管径不大,已经被煤泥堵塞了一小半。
排水管从池底斜穿出去,贴着山壁向下延伸到沟道。
沟道里的煤泥堆层层叠叠,底层的煤泥在雨水和山泉的浸泡下变得像稀粥一样软。
煤泥堆的边缘有几处黑色的渗水在往下淌。
田德贵的办公室在一楼,窗户正对着一棵被煤尘染黑的槐树。
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架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林默将这些因素接入因果链的末端。
上午十一点十分。
洗煤厂循环水池的水位在持续上升。
因为排水管堵塞,池子里的黑水越积越高。
贺小川在沟道边刚指挥完一车煤泥倾倒,就听见池子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他抬头看去,池壁的一条老裂纹正在往外渗黑水。
贺小川脸色变了,拔腿朝池子跑。
他跑到半路时,池壁上那块裂纹突然崩开,一股黑水喷了出来。
水流夹着碎混凝土块冲向厂区地面。
贺小川被冲得脚下一滑,整个人仰面摔倒在地。
黑色的煤水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他呛得剧烈咳嗽。
他挣扎着翻过身,手脚并用地向地势高的地方爬。
水流越来越大,已经从他身边漫过去,把地面上的煤灰和碎石冲成一条条小溪。
贺小川爬出几米后抓住了一根洗煤机旁的铁架子。
他喘着气,把嘴里的黑水往外吐。
就在这时,洗煤机旁的一堆矸石被水流冲松了。
几块拳头大的矸石从堆上滚下来,砸在他的肩膀和胳膊上。
贺小川惨叫一声,抱着右臂侧倒在泥水里。
水还在涨,从池子里涌出的黑水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
贺小川抬头看向池子,看见池壁的缺口已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半人高的豁口。
他来不及站起来,黑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死死抓住铁架子,可是铁架子的根部被水流掏空后开始倾斜。
贺小川的手从架子上滑开,整个人被冲下厂区。
水流裹着他滚过厂前的水泥路,一直冲到公路边的排水沟里。
贺小川在排水沟里撞上了一块插在沟底的旧钢板。
他的左腿被钢板割开一条长口子,血和黑水混在一起。
他试着从排水沟里坐起来,但身体被水流冲得不停翻滚。
最终他的头卡进了排水沟尽头的水泥管道口,黑水漫过他的脸。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贺长山在办公室打完电话,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
他看见厂区里的黑水正在向四周漫。
他愣了一瞬,随即转身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跑。
他跑到楼梯口时,脚下的地面已经被黑水浸湿。
他踩着水往前走,看见洗煤机旁一片狼藉,看见铁架子歪在泥里,看见沟道方向有工人在跑。
贺长山想叫工人去关泵,但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煤灰堵住了一样难受。
他咳嗽了几声,扶着墙走回办公楼。
办公楼一楼的电表箱就挂在离地面不到半米的位置。
黑水已经流进了电表箱,箱内闪出几团蓝色的火花。
贺长山刚走到电表箱旁边,电箱突然短路,一股电弧从箱门缝隙里喷出来,打在他的右手上。
他整个人向后一跳,后脑撞在水泥柱上。
他痛得蹲下身子,右手掌心被电击处了一片焦黑的伤口。
他蹲在黑水里,身上开始发抖。
办公楼里的电线在短路后冒出白烟,二楼的灯齐齐灭掉。
贺长山扶住柱子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走出办公楼时,门口的一根电线杆突然倾斜,电线上还带着火花。
电线杆倒下的方向正对着贺长山。
贺长山抬头看见黑影压下来,本能地向旁边扑倒。
电线杆砸在他身后半米处,溅起的泥水打了他一身。
贺长山趴在泥里,大口喘着气。
他侧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一楼已经冒出了明火。
火顺着电线的走向蔓延,从电表箱烧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几吨干燥的煤粉和几桶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