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爱女的眼泪和“人赃并获”,一边是身份尴尬的儿子。
他心中对沈枫的复杂情绪,此刻在美妇和爱女的哭诉指责下,慢慢变成了烦闷。
“枫儿,为父原以为你在外多年,虽经历坎坷,但品性应当无虞。没想到……你太让为父失望了!”
沈枫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辩解无用,无人信他。
赵博文见他不语,更加认定是他心虚,沉声道:“赵家家规,偷盗族中重要资源,陷害手足,当受三十鞭戒律鞭,禁足思过三月,扣除三年修炼资源!”
“念你初回赵家,或许不懂规矩,鞭刑减半,但禁足与资源扣除,绝不可免!”
他顿了顿,挥了挥手,不想再多看沈枫一眼:“带下去,执行家法!”
立刻有两名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枫。
“博文……” 美妇似乎还想说什么,被赵博文抬手打断。
赵博文转身,面对还在低声啜泣的婉儿和一脸怒容的美妇,脸色缓和下来,“婉儿莫哭,为父定会再为你寻来更好的灵药。夫人也消消气,为了这等不成器的东西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此事就此作罢,以后休要再提。”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婉儿的背,又对美妇温言说了几句,一家三口很快恢复了和睦,将被拖去受刑的沈枫彻底遗忘。
“目睹”这一切的沈枝棠,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她对赵博文这个父亲本就感情淡漠,此刻见他偏听偏信、如此对待顶着“儿子”身份的沈枫,更觉讽刺。
而那美妇和所谓的婉儿,手段低劣却有效。
沈枫如今在赵家处境艰难,孤立无援,这对母女恐怕不会放过任何打压他的机会。
她通过傀印,能感受到沈枫内心深处的绝望、麻木、不甘与恨意。
这个曾经的“龙傲天”玩家,如今却在她的影响下,沦落到如此境地……
沈枝棠心中并无愧疚,毕竟当初是沈枫自己选择了那条路,但也没有多少快意。
意识缓缓从傀印连接退出,沈枝棠睁开双眼。
窗外,望北城的夜空,星河低垂。
沈枝棠心中微动,再次将神念探向与云澜真人相连的那枚傀印。
眼前出现的景象是一间光线昏暗的石室。
石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
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一隅。
石室中央,两个身影格外狼狈。
其中一个,正是沈枫。
他趴在一张硬邦邦的石床上,后背衣衫破碎,露出十几道皮开肉绽的鞭痕,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被自己咬得出血,身体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里却燃起一簇火焰。
那是恨,是不甘。
而跪坐在石床旁,正用一块沾了清水的粗布,小心翼翼为他擦拭伤口周围血污的,竟然是云澜真人!
此刻的云澜真人,哪里还有半分凌云宗宗主的威严。
他穿着一身粗糙的灰布囚服,头发散乱,面容枯槁憔悴,眼窝深陷。
沈枝棠通过傀印能“感觉”到,云澜真人体内的灵力波动,被数道禁制死死锁在丹田无法调动!
他的修为,已被禁锢,如今和一个筑基期的修士相差无几。
方才沈枫受刑,云澜真人也被牵连陪同。
他身上的囚服也有几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带着鞭痕,但显然也吃了些苦头。
此刻,他正笨拙地处理着沈枫的伤口,动作间带着疲惫与麻木,但眼底深处却闪过冷光。
“咳咳……” 沈枫发咳嗽一声,牵动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云澜真人动作一顿,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忍着点。赵家的戒律鞭掺了碎灵砂,专破修士护体灵力,伤口愈合极慢,且疼痛入骨。但死不了人。”
沈枫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石枕里,肩膀微微耸动。
半晌,云澜真人处理完了伤口,将脏污的布扔到一旁的水盆里。
他坐在石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叹息中,充满了虎落平阳的不甘。
石室内一片死寂。
突然,云澜真人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样下去,不行。”
沈枫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没有回应。
云澜真人继续说到:“你,赵家名义上的大少爷,却因出身南域、体质特殊,被继母继妹视为眼中钉,肆意欺凌陷害,动辄得咎,毫无地位尊严可言。”
“我,昔日一宗之主,大乘修士,如今修为尽废,沦为阶下囚,成为你的附属,受人鄙夷轻贱。”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枫,“我们两个,如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被困在这赵家的囚笼里,朝不保夕,任人宰割。”
“继续这样互相猜忌、各行其是,或者沉溺于过去的恩怨……只有死路一条,或者,生不如死。”
沈枫缓缓转过头,问道:“那又如何?我们还能怎样?你现在修为被锁,与废人无异。我……我更是自身难保,要什么没什么,拿什么去反抗?”
云澜真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古怪的表情,他凑近了些,“你错了。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他的目光在沈枫单薄的身躯上扫过,尤其是在他手腕上那个镯子上停留了一瞬。
“你忘了……你身上最特殊、也是最值钱的东西了吗?”
沈枫瞳孔收缩,身体绷紧,眼中瞬间充满了警惕与恐惧:“你……你想说什么?”
云澜真人嘴角扯了扯,“极、阴、之、体。”
“这世上,有多少人,对这等传说中的鼎炉体质……梦寐以求啊。”
“赵家那位夫人和小姐,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陷害你、打压你?真的只是因为你来自南域,占了‘长子’的名分?呵呵……或许,她们更在意的,是你这份得天独厚的体质,这体质怕是威胁到了她们的地位?”
“我们现在是落魄。但你有体质,而我……有脑子,有经验。”
“摒弃前嫌,暂时合作。你借我之智,我借你之体。我们未必不能在这赵家,乃至这中州,寻得一线生机,甚至……搅动风云,拿回我们失去的一切!”
“怎么样?沈枫……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徒弟?”
石室昏暗的灯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远在望北城的沈枝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云澜真人……果然不是甘于沉寂之辈。
即便修为被锁,沦为阶下囚,依旧在寻找翻盘的机会。
对她而言,他们若真能闹出点动静,搅浑赵家的水,对她也算是好事。
她心念微动,切断了连接。
窗外,天色将明。
沈枝棠闭上双眼,开始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