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2日 星期五 农历正月廿五 天气:晴,干冷 上午/下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晃。藤萝架上藤蔓初伸,零星豆荚壳轻响。长长的,绿绿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从嗓子眼一直漫到舌根。我扒了两口小米粥,放下筷子。
“再吃两口。”母亲把碗推过来。
我又拿起筷子,把馒头吃了。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没翻上来。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见我咽下去了,才转身走开。她走的时候,围裙带子在背后晃了晃,那根带子磨得起了毛。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今天晓晓没带水壶,手里攥着两颗豆荚种子。
“花盆里的豆子还没动静。”晓晓把豆子递过来,“你摸摸。还是硬的。”
我接过来,摸了摸。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玉凤姐说,豆子发芽要等。”我把豆子还回去。
“那就等。”晓晓把豆子收好。
上午的课,我一直在看政治。戴玉主任讲时事,讲抗洪救灾,讲克林顿访华。她穿了一件藏蓝色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
“1998年夏天,长江、嫩江、松花江,全流域特大洪水。”戴玉主任在黑板上写下“1998”四个数字,“这是今年高考时事的热点。你们要记住,抗洪精神是什么?”
底下有人低声答:“万众一心、众志成城。”
“不怕困难、顽强拼搏。”戴玉主任接下去,“坚韧不拔、敢于胜利。”
我笔记记了三页,手没抖,字没飘。但脑子里一直转着月考成绩。数学138。政治98。历史102。
“政治98,历史102。”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比复读生平均分低。
课间的时候,叶云开从后排走过来,凑到我桌边。
“莫羽,你知道文(2)班怎么刷题吗?”叶云开压低了声音。
“怎么刷?”我偏过头看叶云开。
“他们一天三套文综。早上一套,下午一套,晚上一套。”叶云开的声音有点哑,“李建军桌上那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旁边还多了一行字。”
“什么字?”
“别抬头。抬头就落后。”叶云开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回了后排。
下午课间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绕到文(2)班门口。门开着,戴玉主任不在。里面全是人,黑压压一片。窗户边坐着那个靠窗第一排的男生,桌上摊着三本卷子,每一本都卷了边。他低着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男生的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皮笔盒,盒盖上贴着“别抬头”。旁边多了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别抬头。抬头就落后。”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翻卷子的声音。沙沙沙,像秋天的落叶被人一脚踩碎。
下午第二节课,孙平老师讲古文。我笔记记了两页,手没抖。但脑子里一直在想文(2)班那个男生桌上的字。“别抬头。抬头就落后。”
下课的时候,我从后门出去,又绕到文(2)班门口。这次我往里多看了几眼。文(2)班后面墙上,那张倒计时牌旁边的纸还在。白纸黑字,一行一行的签名。名字后面写着数字。2,3,5,8,1,4,7,6,2,3……密密麻麻。
我在那些名字里找到了李建军。他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后面写着“2”。差2分。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文(1)班。
走廊里,晓晓站在门口等我。
“又去看了?”晓晓轻声问。
“嗯。”我点头应道。
“看见什么了?”晓晓偏过头看我。
“那个男生,桌上多了一行字。‘别抬头。抬头就落后。’”我说。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晓晓从花布袋子里掏出政治压缩纸,翻到认识论那张背面,在“等回来”和“会回来”旁边,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别抬头”。
“羽哥。”晓晓轻声说。
“嗯。”我应道。
“你课桌上,也有三个字。”晓晓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字?”
“你自己刻的。”晓晓把政治压缩纸收回去,“‘664’。”
我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低头看自己的课桌。第三排北边靠窗,靠里侧的位置,桌面干干净净。但在桌角靠里的地方,有浅浅的三个数字。用圆珠笔刻的,凹槽里嵌着黑色的铅笔芯屑。
“6”“6”“4”。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刻的。可能是住院之前,可能是出院之后。我伸手摸了摸那三个数字,凹槽的边缘微微凸起,像摸着一行盲文。
“你什么时候刻的?”晓晓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不记得了。”我说,“可能是模考前。”
“你刻的时候,手没抖?”晓晓偏过头看我。
“不记得了。”我又说了一遍。
晓晓没再问。她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一支圆珠笔,递给我。“再描一遍。让它更深。”
我接过笔,把那三个数字又描了一遍。圆珠笔的笔尖划过桌面,沙沙响。664。664。664。
描完了,我把笔还给晓晓。晓晓接过去,在自己课桌靠里的位置,也描了一遍。她桌上也有三个数字。也是664。
“两颗豆子,两个664。”晓晓把笔收进花布袋子,“谁都不许掉队。”
下午放学的时候,孙平老师走过来,在我桌上敲了敲。“陈莫羽,明天数据班会。下午。别迟到。”
“数据班会?”我偏过头看孙平老师。
“对。”孙平老师推了推眼镜,“给你们算算账。1997年省重点线534,1998年线537。今年标准分900,郑大约664。你们离664还有多远。”
孙平老师说完,转身走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里晃了晃。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桌角那三个数字。664。我又用手指摸了摸。凹槽更深了。
晓晓站在旁边,把那颗豆荚种子放在掌心里。“羽哥。”
“嗯。”我应道。
“664不是刻着玩的。”晓晓说,“是刻着追的。”
【钩子】明天,数据班会。孙平老师要算一笔账。1997年534。1998年537。今年郑大约664。离664,还有多远?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13日。孙平老师数据班会。1997线534,1998线537,今年标准分900,郑大约664。黑板上,会写下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就是接下来要追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