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3月10日 星期三 农历正月廿三 天气：晴，干冷 上午
院门外的老槐树在晨风里晃。藤萝架上叶片透光，零星豆荚壳轻响。薄薄的，翠翠的。
早上五点半醒。起床，吃药，吃早饭。四联药的恶心劲儿还在，但比昨天轻了。药片滑下去的时候，苦味儿还在。
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晓晓已经在等了。今天晓晓换了条浅灰色围巾，手里攥着两个馒头。车筐里放着透明水壶，里面是凉白开。
“最后一天。”晓晓把水壶递过来，“英语。你词汇第二遍过完了？”
“过完了。画勾的有三百多张。”我说。
“我三百五十张。”晓晓把围巾往下扒了扒，“还有九十张没画。今天早上又过了二十张。”
“你比我多。”我说。
“你数学比我多。”晓晓嘴角弯了一下，“解析几何。”
我笑了一声，嗓子哑哑的。风从沙河那边吹过来，干冷干冷的，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
到校门口的时候，教务处门口贴着月考最后一天的考场安排，围了一圈人。王强正踮着脚往里挤，红色运动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王强看见我和晓晓，扯着嗓子喊：“羽哥！最后一天了！”
人群里有人回头看我们。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别喊。”我低声说。
上午第一场，英语。
考场还是本班教室。费政老师监考。费政老师把录音机搬到讲台上。录音机是旧的，外壳有一道裂纹，磁带转起来有沙沙的底噪。他按了一下播放键，又按了暂停，试了试音量。
“听力开始后，不许翻页。不许提前看题。”费政老师的声音像钉子。
卷子发下来，先做听力。录音机里，男声念得很快。我竖起耳朵，一个词一个词地抓。但题目不难，语速慢，大部分是课本上的。
听力做完，做单选、完形、阅读、改错、作文。词汇第二遍的效果出来了。完形填空里那些固定搭配，我一看就能填。完形填空有一道连词题，选项有however，unless，though，since。前文说“他数学不好”，后文说“他每天做三套卷子”。我选了though。后面还有一道考however和whatever的区别，我选了however。
改错题是常规考点，时态、语态、非谓语、定语从句。作文写的是“给朋友的一封信：我的高三”。我写给了胖子。写高三的卷子，写复读生，写药片，写晓晓隔着院门塞进来的笔记。最后一句我写：“你在西电等我。我考完去找你吃泡馍。”
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教室前面的挂钟，时针走到十点四十五分。我停了一下笔，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枝在风里晃。
写完作文，离交卷还有二十多分钟。我检查了一遍答题卡。准考证号涂对了，科目代码涂对了，选择题没有漏涂。然后我把答题卡翻过去扣在桌上。我坐在椅子上，闭上眼。三秒。睁开眼，窗外梧桐枝在风里晃。
交卷铃响的时候，我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走廊里全是人。王强从后面挤过来，校服外套的拉链终于拉上了，但拉链头卡在半截。
“羽哥！完形你填的啥？那道连词题！”王强大声喊，走廊里的人都回头看。
“though。”我说。
“我填的however！”王强挠了挠头，“完了，又错一个。”
“没事。步骤分也是分。”我拍了拍王强的胳膊。
晓晓从隔壁考场出来，站在走廊那头等我。围巾解下来了，搭在胳膊上。
“完形那道连词题，你填的什么？”晓晓走过来。
“though。”我说。
“我也填的though。”晓晓说，手指点了点草稿纸上的一个单词，“前后文是‘虽然他数学不好，但他每天做三套卷子’，though。”
“你确定？”我偏过头看晓晓。
“确定。”晓晓把草稿纸折好，“单词卡上画了勾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阳光直直照下来，但没什么温度。藤萝架下的石凳上，薄霜已经化干净了。零星豆荚壳在风里晃，偶尔撞在一起，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考完了。”晓晓站在架子下面，从花布袋子里掏出两颗豆荚种子。
“嗯。考完了。”我应道。
“等出分。”晓晓把豆子收回去。
“嗯。等出分。”我应道。
晓晓跨上车，蹬了两圈，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估了多少分？”
“没估。”我说，“估了也没用。”
“我也没估。”晓晓说，“但我觉得比一模好。”
“为什么？”我偏过头看晓晓。
“因为你手没抖。”晓晓嘴角弯了一下，蹬着车走了。
阳光落在晓晓脸上，亮了一下。
下午的课，孙平老师把月考的卷子发下来，讲了一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对了。罗杰老师在我卷子上画了一个勾，旁边写了“有进步”。政治材料题，戴玉主任给了我一个“良”。她在讲台上说：“陈莫羽，你个人价值与社会价值那道题，角度新。”
孙平老师走过来，在我桌上敲了敲。“陈莫羽，月考成绩明天出。别慌。”
“嗯。”我应道。
“不管考成什么样，”孙平老师看了我一眼，“你回来了。这就够了。”
“嗯。”我又应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晓晓把两颗豆子放在我手心里。“明天出分，不管考成什么样，这颗豆子都种下去。放窗台上。等它发芽。”
我攥着豆子。圆溜溜的，硬邦邦的。
“无论什么？”我低声问。
“无论什么。”晓晓说。
【钩子】明天出分。数学解析几何，能不能拿高分？政治个人价值，历史洋务与明治，能追多少？标准分算不出来。但原始分，我能看见。
【下章预告】下章，1999年3月11日。月考出分。红榜上，数学一栏写着一个数字。标准分没有全市排名，算不出。政治历史，比复读生平均分低。孙平老师说：“你回来了。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