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徽的怒吼声,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工地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那些被淘汰的士子勋贵,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三位尚书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李景隆紧张得手心冒汗,下意识地朝周明靠了靠,压低了嗓门:“大哥,是吏部尚书詹徽,这老头是出了名的茅坑石头……”
周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完全无视了那个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的吏部尚书。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应星和他身边那七个略显局促的年轻人身上。
“你们八个,很好。”周明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大明皇家科学院,格物部的首批匠师。宋应星,为格物部总领。”
“月俸,按朝廷七品官吏三倍发放。另有项目奖金,上不封顶。”
“住处、家眷,科学院全包了。”
宋应星和他身后的伙伴们,瞬间懵了。
他们只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和多年积累的手艺,做出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转眼间,就成了官?
还是七品!
月俸三倍!
这……这是在做梦吗?
周围,那近三百名被淘汰的“才俊”,听着这堪称一步登天的赏赐,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他们寒窗苦读十数载,为的不就是个功名利禄?
结果,被几个泥腿子,用几块破木头,一天之内就全拿走了!
吏部尚书詹徽,更是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在这里怒吼,对方却当着他的面,封官许愿!
这根本不是在打他的脸,这是把他吏部尚书的脸,按在地上,用脚底板来回地碾!
“周明!”詹徽忍无可忍,直呼其名,“你目无朝廷法度,私相授受!区区匠户,也配与我辈读书人同列?你这是在动摇国本!”
“老夫今日,就是拼了这身官服不要,也要上奏陛下,弹劾你这乱国奸贼!”
詹徽说得声色俱厉,义正辞严。
周围的士子们立刻高声附和。
“弹劾奸贼!清我朝纲!”
“我等不服!请尚书大人为我等做主!”
户部尚书王国瑞和工部尚书张允对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激动的詹徽划清了界限。
老狐狸的直觉告诉他们,事情不对劲。
这个周明,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正常。
直到此时,周明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正眼看向詹徽。
“詹尚书,说完了?”
他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你……”詹徽被他这副懒散的态度气得语塞。
“你说我不服?”周明笑了,他走下高台,踱步到那个稳固的木制平台前,用脚踢了踢,“那你告诉我,这东西,叫什么?”
詹徽一愣:“不过是些木头搭的架子!”
“错了。”周明摇了摇手指,“这叫桁架结构。三根木料,首尾相连,便成一个最稳固的三角形。无数个三角形组合,就能承受千钧之力。”
“这,叫格物。叫数学。叫力学。”
周明环视那群慷慨激昂的士子,反问道:“你们呢?你们读的圣贤书,能告诉你们这些吗?”
“圣人之言,乃是教化万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岂是尔等奇技淫巧所能比拟!”詹徽身后的白袍士子立刻反驳。
“说得好!”周明抚掌称赞,随即话锋一转。
“那黄河决堤,万民流离失所,你告诉我,是用你的‘大道’去堵决口,还是用我这‘奇技淫巧’算出来的土石方量,去筑堤坝来得快?”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城墙破损,你是用你的‘大道’去劝退敌军,还是用我这‘奇技淫巧’造出来的水泥去加固城防来得实在?”
“去年江南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地,你是用你的‘大道’去画饼充饥,还是用我这‘奇技淫巧’改良的丰年犁,来年多种几百石粮食救人活命来得有用?”
周明一连三问,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读书人的心口上。
他们被问得哑口无言,一个个面红耳赤。
因为周明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们最虚伪、最无力的痛处。
“治国平天下?好大的口气!”周明冷笑一声。
“连手边最简单的东西都摆弄不明白,连一个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你们拿什么治国?就凭你们读过几本书,会写几首酸诗吗?”
“一群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也配谈论国本?”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诛心!
字字诛心!
詹徽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周明,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圣贤道理,被周明用最粗鄙、最直接的现实,撕得粉碎。
周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从怀里掏出一道黄澄澄的圣旨,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四个字一出,在场所有人,包括三位尚书,全都脸色大变,哗啦啦跪倒一片。
“……特设大明皇家科学院,以格物致知,富国强兵为本。命永安侯周明,为首任院长,总领院内一切事宜,上达天听,下辖百工。凡科学院所需,人、财、物,六部皆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另,赐周明先斩后奏之权,凡入科学院者,不论文武,不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论才能。不合用者,可立时罢免,无需经吏部批转!”
周明念到最后一句,特意加重了音量,一字一顿,清晰地传遍全场。
念完,他将圣旨一合,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已经面无人色的詹徽。
“詹尚书,你刚刚说,要弹劾我?”
詹徽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冷汗浸透了他的官服。
先斩后奏!
无需经吏部批转!
这是何等的皇恩!何等的信任!
这等于陛下把尚方宝剑,直接塞进了这个年轻人的手里。
弹劾他?
这跟弹劾陛下的决定有什么区别?
詹徽瞬间明白了,他不是在跟周明斗,他是在跟坐在皇宫里那位心思叵测的皇帝,掰手腕!
他哪有这个胆子!
“下……下官……不敢……”詹徽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周明轻哼一声,不再理他,而是将视线投向那跪了一地的“才俊”。
“现在,还有谁不服?”
全场死寂。
“很好。”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大家对考试结果,都没有异议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微笑。
“诸位,虽然你们没能通过入院大考,与科学院的官职无缘。但本官体恤你们求学报国之心,也不是不给你们机会。”
众人听到这话,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难道,还有转机?
周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科学院的工地,你们也看到了,规模浩大,工期紧张。现在正缺一批搬运石料、搅拌水泥的杂工。”
“本官决定,破格录用你们。”
“愿意留下的,即刻便可上工。工钱,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
“不想干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本官绝不强留。”
此言一出。
全场,所有被淘汰的士子勋贵,全都石化了。
让他们,去当杂工?
搬砖?和泥?
一天三十文?
这……这是何等的羞辱!
一名勋贵子弟再也忍不住,跳了起来,指着周明破口大骂:“你……你欺人太甚!”
周明歪了歪头,看向陆雪玺。
陆雪玺会意,身影一晃。
“啊——!”
一声惨叫,那名勋GUI子弟步了之前同伴的后尘,被干净利落地扔出了大门。
周明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和蔼可亲”。
“还有谁有意见吗?或者,有谁愿意报名,为我大明添砖加瓦的?”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近三百名“天之骄子”,跪在泥地里,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角落里,吏部尚书詹徽再也撑不住,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尚书大人!”
“快!快传太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周明却像是没看见一般,施施然走回高台,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李景隆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又看了看自己大哥那云淡风轻的侧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杀人诛心。
他大哥这已经不是在当官了。
这是在替陛下,给这帮不识时务的文官,进行灵魂改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