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卡西亚大陆，龙骨峰。
这座火山已经熄火三千年了。
上一次喷发时，方圆五百里的森林被岩浆吞没，三个王国联合请来十二位大魔导师才把灾难控制住。但如今，火山口里没有沸腾的熔岩，只有一片平静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岩浆湖——那是地心余温的残响，足够维持火山表面的温热，却不足以构成任何威胁。
岩浆湖中央，有一座直径五十米的天然石台。
石台上，趴着一条龙。
这是一条纯血红龙，从头到尾尖超过八十米，翼展展开足以遮蔽小半个城镇。它的鳞片是深沉的赤红色，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光泽，即使处于休眠状态，鳞片缝隙间依然有若有若无的蒸汽升腾。它的犄角向前弯曲，像两柄蓄势待发的战矛，角根处镶嵌着三颗拳头大的火元素结晶，那是它三千岁时猎杀了一只炎魔领主后缴获的战利品。
它叫伊格尼塔斯。
艾卡西亚现存最古老的红龙，年龄超过七千岁，经历过三次文明更替、两次位面震荡、以及一次差点要了它老命的屠龙者围攻。
此刻，它正在睡觉。
龙睡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呼吸要控制节奏，不能让体温过高把石台融化了；鼾声要压低频率，免得震塌火山口压死自己；梦话更是绝对不能说的——七百年前它说梦话泄露了自己宝库的入口密码，被三个胆大包天的半身人盗贼偷走了十七枚金币和一只银酒杯。
虽然那三个半身人最后被龙息烤成了焦炭，金币也追回来了，但那件事成了巨龙圈流传千年的笑柄。
所以现在伊格尼塔斯睡得很浅，耳朵始终竖着。
当李英俊乘坐的浮空平台降落在火山口边缘时，红龙的右眼皮动了动。
当平台沿着螺旋坡道下降到岩浆湖上空时，红龙的尾巴尖轻轻甩了一下。
当平台在石台边停稳，李英俊跳下来，拍了拍龙鳞说“嘿，老伊，醒醒，生意上门了”——
伊格尼塔斯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垂直瞳孔的金色眼睛，单是虹膜直径就比李英俊的身高还长。眼睛缓缓转动，聚焦在这个敢拍自己鳞片的人类身上。
“人类。”红龙开口，声音低沉如地鸣，“你打扰了本座的午睡。”
“现在是凌晨四点。”李英俊看了眼通讯器。
“巨龙没有时间概念。”伊格尼塔斯理所当然地说，“想睡就睡，不想睡就醒。这是长寿种的特权。”
它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咕噜声——红龙特有的不满表达方式：
“而且，本座记得你已经三个月没来结账了。上一批‘战略威慑咨询服务费’还欠着三十七万标准能量单位。”
李英俊面不改色：“那不是欠，那是战略性投资。等天庭上市了给你算原始股。”
“你三个月前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三个月后你还没把我烤成焦炭，说明你其实挺看好这笔投资。”
红龙沉默了。
它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说的是对的。
事实上，伊格尼塔斯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七千年来它烤过无数胆敢冒犯龙威的蠢货——包括但不限于两百三十七名屠龙勇士、十九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骑士团、以及一个试图用魔法阵绑架它去配种的疯狂炼金术士——却唯独对这个敢拖欠龙族工资的人类束手无策。
可能是因为每次来谈“生意”时，这个人类都会带一箱艾卡西亚北地特产的火晶石酒。
那玩意儿对巨龙的味蕾来说简直是天堂的琼浆。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人类的“无耻”程度已经超出了龙的理解范畴，让它产生了一种……科研兴趣。
“所以，”红龙收敛思绪，尽量维持龙族的威严，“你这次又想要什么？吓唬哪个倒霉蛋？烧哪座城？还是又要本座驮着你们那群蹦蹦跳跳的小生物穿越位面裂缝？”
李英俊从浮空平台上拖下来一个箱子。
打开。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瓶火晶石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火山余晖中泛着金红色的光。
“这是三个月的欠息。”他把箱子推到红龙爪边，“本金另算，年底结清。”
伊格尼塔斯的鼻子抽动了一下。
它的喉咙又开始咕噜，但这次不是不满，是……某种复杂的生理反应。
“不要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本座。”它说，同时爪子已经把箱子扒拉到石台内侧，“龙族的尊严是无价的。”
“当然。”李英俊从怀里掏出第二份契约，“所以我们这次不谈收买，谈合作。”
他把契约展开，悬浮在红龙面前。
标题用龙语、精灵语、人类通用语三种文字写成：
《天庭集团战略威慑与快速运输合作伙伴协议》
伊格尼塔斯眯起眼睛，快速扫读。
三秒后，它的瞳孔骤然收缩。
“合作伙伴？”它重复这个词，“不是雇佣，是……合作？”
“对。”李英俊靠在石台边缘的龙爪上，“你不是天庭的下属，不是我的打手，不是随叫随到的运输工具。你是独立合作伙伴，拥有自己的谈判权、拒绝权、以及分红权。”
他顿了顿：
“我们给你发工资，不是因为你替我干活——是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值得这个价钱。”
红龙沉默了。
七千年来，它被勇士挑战过，被国王招揽过，被神明威胁过，被冒险者偷窃过。
但从来没有“被合作”过。
从来没有人在意过“龙族的尊严”不是一句空话。
“你不需要每天趴窝数钱。”李英俊继续说，“你需要偶尔飞一飞，展示一下远古红龙的风采。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位面土着知道——哦，原来传说中的龙不只是故事里的插图，是真能喷火的。”
“天庭需要的时候，你帮忙露个面，转一圈，必要时喷两口。不杀人，只烘托气氛。大部分时候，你甚至不需要落地。”
“剩下的时候，你该睡睡，该喝喝，该数钱数钱。”
他看着红龙：
“怎么样？比趴窝数钱有趣吧？”
伊格尼塔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岩浆湖表面的涟漪都平息了。
然后它说：
“如果本座拒绝呢？”
李英俊耸耸肩：“那我们就回去继续用运输舰慢慢飞。慢是慢了点，成本也高，但也不是不能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契约上的灰：
“只是有点可惜——我们刚发现了一个新位面，据说那里的核心能源是一种‘纯化的地心熔火结晶’，纯度比艾卡西亚高三十七倍。”
他顿了顿，像突然想起什么：
“哦对，那些结晶的形状很规整，像一块块烧红的琥珀。如果用来装饰龙巢，应该挺好看的。”
伊格尼塔斯的爪子微微收紧。
石台表面被抠出几道焦痕。
“你在威胁本座？”它的声音低沉危险。
“不。”李英俊诚恳地说，“我在向你推销一个无法拒绝的工作机会。”
他重新坐下：
“老伊，你七千岁了。你经历过三个文明的兴起和覆灭，见过无数英雄和恶棍在你面前吹嘘然后又变成灰烬。你现在每天睡在这座熄火的火山里，数着几百年前抢来的金币，喝着我三个月前送你的酒。”
“你不无聊吗？”
红龙没有回答。
“无聊也没关系。”李英俊说，“因为你会继续无聊下去，再无聊几千年，然后默默老死。巨龙都是这么过完一生的——很安全，很体面，很……没有故事。”
他站起来：
“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换一种活法。”
“出去看看这个时代还有什么新鲜的敌人，尝尝其他位面的空气是什么味道，让那些没见过龙的生物，在几千年后的传说里依然记得你飞过天空时的影子。”
他把契约推到红龙爪边：
“签不签，你自己决定。”
伊格尼塔斯低头看着那份契约。
纸是龙皮纸——三千年前它自己褪下的鳞皮，被李英俊不知从哪个黑市淘来，做成了这份独一无二的合同。
墨是火山墨——掺杂了它上次喷发时留下的火山灰。
笔是火羽笔——用它自己换下的翼膜羽毛削成。
“你准备了多久？”它问。
“半年。”李英俊说，“从我们第一次谈‘战略威慑’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
红龙没有评价。
它伸出爪子，用指甲尖挑起那支火羽笔。
然后，在契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真名。
龙语文字在纸面上燃烧，烙成一道永不褪色的金红色印记。
“本座不是为了地心熔火结晶。”伊格尼塔斯放下笔，强调，“也不是为了你那些花言巧语。”
“当然。”李英俊收起契约，“是为了龙族的尊严。”
“是为了……看看七千年后，还有什么值得本座认真喷一口火的东西。”
它站起来。
八十米长的龙躯舒展，翅膀缓缓张开，每一次翼骨伸展都带起灼热的气流。岩浆湖表面开始沸腾，无数气泡炸开，蒸腾出暗红色的雾气。
“所以，”红龙俯瞰着脚下这个渺小的人类，“第一单生意是什么？”
李英俊仰起头，笑容灿烂：
“我们需要你去一趟废土位面，在锈蚀帮控制区边缘‘不小心’喷几口龙息，烧几座无关紧要的废墟。”
“为什么要‘不小心’？”
“因为我们要恐吓一个叫铁锈王的军阀，让他自愿交出我们想要的东西。但名义上，这只是一次意外——龙族旅行家伊格尼塔斯阁下途经废土，对当地环境不太适应，生理性地喷了几口火。”
伊格尼塔斯沉默了三秒。
“生理性？”
“对，就像人类打喷嚏。”
“……本座是龙，不是感冒患者。”
“所以这是比喻。”李英俊面不改色，“重点是‘意外’两个字。只要你没有主观恶意，就不是战争行为，顶多是龙道主义灾难。”
红龙的喉咙又开始咕噜。
但这次不是不满，也不是馋酒。
是一种它七千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混合着荒谬与好奇的……笑意。
“人类，”它说，“你是本座见过的最无耻的生物。”
“多谢夸奖。”
“不是夸奖。”
“那我当夸奖收下了。”
伊格尼塔斯没有再争辩。
它转向火山口的出口，翅膀完全展开。
“那个废土位面，”它问，“远吗？”
“有点远，需要穿越虫洞。”
“虫洞？”红龙眯起眼睛，“是那个每次通过都会让本座鳞片发麻的空间裂缝？”
“对。但我们已经改良了传送阵，这次不会那么颠簸了。”
“最好如此。”伊格尼塔斯活动了一下翼骨，“上回通过后，本座的尾巴尖麻了三天。”
它顿了顿，补充：
“但那个机械位面的空气……虽然呛鼻，倒是挺提神的。”
李英俊眼睛一亮：“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只是新鲜的陌生感。”
红龙说完，纵身跃入天空。
翅膀一次振击，掀起的热风让整个火山口的岩浆都为之荡漾。
它盘旋三圈，逐渐爬升高度。
然后，一道深红色的龙息从它喉间涌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千度高温的灼痕。
不是为了攻击。
是为了舒展筋骨。
为了告诉这个无聊了七千年的世界——
它伊格尼塔斯，远古红龙，龙巢之主，艾卡西亚现存最古老的烈焰之裔。
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
三天后，废土位面，东南辐射区边缘。
铁锈王的第七号矿物精炼厂在午夜的警报声中化为灰烬。
目击者称，一条八十米长的红色巨兽从辐射云中俯冲而下，像一颗坠落的天火流星。它在精炼厂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
打了个喷嚏。
精炼厂没了。
事后，废土联合体紧急召见天庭驻废土办事处代表，就“疑似龙族生物非法入境并造成重大财产损失”一事提出严正交涉。
天庭代表表示高度重视，将立即展开调查，并在三个工作日内公布调查结果。
同日，铁锈王通过秘密渠道向天庭方面传话：关于“大裂缝观测站联合考古”一事，开放期限可延长至十五天，人员限额放宽至二十人。
他还在传话末尾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请问那条龙……还会来废土旅游吗？”
天庭方面回复：
“伊格尼塔斯阁下是独立旅行家，其行程不受天庭管控。但据悉，它近期对废土地理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可能会在‘方便的时候’再次到访。”
铁锈王当天下午宣布，将“无条件配合天庭考古队的一切合理需求”。
——
基石基地，红龙专属停泊平台。
伊格尼塔斯趴在特制的恒温平台上，享受着三名矮人技师用抗辐射毛刷为它清理鳞片。废土的辐射尘混合着矿物精炼厂的残渣，在它腹部鳞片上留下了一片顽固的焦黑色污渍。
“下次。”它闭着眼睛说，“本座要加钱。”
李英俊靠在平台边缘，看着矮人技师们忙前忙后：
“没问题。这次表现非常出色，战略威慑效果超预期。劳务费已经打到你的龙巢账户，尾款明天结清。”
“还有精神损失费。”
“……你喷人家工厂的时候笑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那是龙族的生理性反应，不代表本座开心。”伊格尼塔斯睁开眼睛，“喷火不翘尾巴，会灼伤自己的后腿。”
李英俊沉默了两秒。
“行，加三成。”
红龙满意地重新闭眼。
矮人技师刷完最后一处鳞片，小心翼翼地从平台上撤下。伊格尼塔斯活动了一下翅膀，把姿态调整到最舒适的趴窝角度。
“人类。”它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那个机械位面叫‘赛博坦’？”
“对。”
“那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李英俊愣了一下。
“资料显示，是永夜。没有恒星，所有光源都是人造的——建筑发光、轨道发光、机械体自身的指示灯。应该是……冷色调，蓝白为主。”
红龙没有说话。
很久，它轻声说：
“本座还没见过永夜。”
“想去看？”
“不急。”伊格尼塔斯闭上眼睛，“等你们需要真正的威慑时，本座会去的。”
它顿了顿，喉咙里滚过低沉的咕噜：
“毕竟，龙族的尊严，总要展示给没见过世面的生物看。”
李英俊笑了。
他转身离开平台，走进基地的通道。
身后，远古红龙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像一座进入休眠期的活火山。
而在它龙巢账户的数字末端。
又多了一长串等待被数进宝库的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