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亲王府的书房,接连几日灯火彻夜未明。萧玦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不,是重新苏醒、亟待捕猎的猛虎,以惊人的精力和冷酷的效率,同时处理着两场战争:一场在明,应对朝堂上李巍一党愈演愈烈的攻讦与皇帝的猜忌;一场在暗,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搜寻、分析、确认关于江南那个“念姑娘”的一切。
更多的密报,通过隐秘渠道,如雪片般汇集到他手中。不再仅仅是影卫的口头回报,而是夹杂着详细的文字记录、手绘图样,甚至…几张小心翼翼拓印下来的、字迹歪扭却结构清晰的图纸。
萧玦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他先快速处理了几件紧急的朝务,批复了兵部关于北境驻防调整的公文,驳回了户部意图削减北境抚恤的提议,又看了一份御史台弹劾他“纵兵抢掠”的折子,冷笑一声,朱笔批了“查无实据,着都察院自查风闻奏事者是否受人指使”几个铁画银钩的字,扔到一旁。
然后,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所有的勇气和理智,才敢去触碰那几份关于江南的、用火漆封着的密函。
他先拆开最厚的一封。里面是影卫汇总的、关于“苏念”自出现在杭州以来的详细行踪记录。何时租下医馆,何时救治了哪些病人,与哪些街坊往来,如何应对漕帮骚扰,如何在疫区建立救治点,如何推行那套严密的防疫规程…事无巨细,甚至包括她偶尔对病人说的一些关于“病从口入”、“喝烧开的水”等“奇谈怪论”。
萧玦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关于疫区救治的段落。报告中详细描述了“苏念”如何划分区域,如何强制隔离,如何处置污物,如何强调饮水清洁,如何用石灰消毒…这些方法,与当年宁州驿防疫时,苏冉提出的方案,何其相似!不,不是相似,几乎是一脉相承,只是更加系统,更加完善!还有报告中提到的,她处理外伤时“手法奇快,下针精准,对骨骼脏腑位置了如指掌”——这分明是苏冉独有的特点!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指尖微微发颤。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打开第二封密函。里面是几张粗糙的拓印图纸,旁边附有影卫的说明:“此乃苏姑娘于疫区救治点所用,命人绘制张贴,以明防疫规矩。其图示之法,简洁明了,老幼能识,与北境所得匿名图纸之风格,如出一辙。”
图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捂着口鼻,旁边画了个叉;一个人在水边,旁边画了煮沸的图案;垃圾堆放处与水源之间,画了醒目的隔离线…虽然内容不同,但那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线条,直指问题核心的表达方式,注重实际效果而毫无冗余的风格…与那改良弩机、独轮车的图纸,简直像出自同一人之手!
最后,他拿起一个小小的丝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几缕极其细微的、不同颜色的丝线,和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附着的纸条上写着:“取自‘苏氏医馆’遇袭现场。丝线质地特殊,非本地常见,疑似用于布置机关。粉末为石灰与少量不明药材混合,有轻微刺激性,遇水发热,或为阻敌之用。现场另有类似辣椒粉等物残留。”
机关!石灰!辣椒粉!萧玦的脑海中,猛然炸开宁州驿那个夜晚,在箭雨和追兵中,苏冉用曼陀罗花粉、辣椒粉和石灰临时配制的“毒烟”开路的情景!是她!一定是她!只有她,才会在危急关头,想到用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组合出奇效!也只有她,才会在安居的医馆里,提前布下这些不起眼却实用的防御机关!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细节,所有的“巧合”,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可辩驳的洪流,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念姑娘”就是苏冉。
苏冉还活着。
她化名苏念,躲在江南。
她开了医馆,救治百姓,赢得了“妙手观音”的名声。
她暗中支持顾轻尘办学,传播“格物”思想。
她与来历神秘的富商乔公瑾结盟。
她遭遇了李巍派出的、包括“暗影卫”在内的精锐刺杀。
她凭借自己的智慧和身手,反杀了刺客,只受了轻伤。
她正在暗中组建属于自己的力量——“暗羽”。
每一个认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狂喜如同岩浆喷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还活着!好端端地活着!甚至在千里之外,绽放出了比他想象中更加耀眼的光芒!他没有失去她!那个在他怀中渐渐冰冷、让他夜夜梦魇的身影,原来从未真正离去!
然而,狂喜之后,是更尖锐、更复杂的痛苦和愤怒。
她骗了他!又一次!用一场天衣无缝的“假死”,从他身边逃离,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她宁愿隐姓埋名,远走江湖,面对各种明枪暗箭,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她甚至…已经强大到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反而能与前朝余孽、神秘商贾结盟,组建自己的力量!
她对他,究竟有多失望,多不信任,才会选择这样一条遍布荆棘的独行之路?
愤怒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是对她再次欺骗逃离的怒,更是对他自己当初愚蠢行为的恨!是他用锁链锁住了她飞翔的翅膀,用猜忌寒了她靠近的心,用自以为是的“保护”将她置于众目睽睽之下,最终逼得她只能用“死亡”来挣脱!
而如今,她再次陷入危险,差点死于李巍的毒手!而他却困在这该死的京城,困在这肮脏的朝堂斗争中,无法立刻赶到她身边!
“砰!”萧玦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案面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那股混杂着狂喜、痛悔、愤怒、担忧的激烈情绪,几乎要将他撕裂。
不,他不能再被困在这里。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独自面对危险。不能再忍受这种相隔千里、提心吊胆的折磨。
他要见她。立刻,马上。
但他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李巍正等着抓他的把柄。皇帝病重,朝局不稳,他若贸然离京,不但会坐实“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罪名,更可能给李巍可乘之机,甚至…将祸水引向江南,引向苏冉。
他必须稳住京城,至少要争取一段时间。
萧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同在北境面对赫连铮大军压境时那样,开始飞速思考,布局。
首先,朝堂。李巍的攻讦不能置之不理,但也不能被动接招。他提起笔,快速写了几道手令。一道给留在北境的心腹将领,命其“整顿军务,清点粮械,以备不时之需”,既是威慑,也是自保。一道给京中几位与他有旧、且对李巍专权不满的军中老将和清流官员,邀他们“过府叙旧,共商边事”。一道给他暗中掌控的、负责京城部分防务的将领,令其“加强巡查,严查宵小,尤其是关注可疑人物往来”。
他要让李巍知道,他萧玦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北境大军虽未入京,但虎威犹在。他要让朝中观望者看到,他并非孤家寡人。他也要让京城的水,暂时浑起来,让李巍无暇他顾。
其次,江南。他再次唤来影卫。
“传令江南所有人,”萧玦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苏冉…苏念姑娘的安危,为第一要务。所有靠近她的可疑之人,无论身份,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特别是李福,以及任何可能与李巍有关联的人,给本王盯死了,他们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是!”
“另外,”萧玦沉吟片刻,“让我们在江南的人,设法…将李福在江南倒卖漕粮、勾结税吏、强买民产的一些证据,悄悄递给乔公瑾的人。记住,要做得不留痕迹,让乔公瑾以为是他自己查到的。”
既然苏冉与乔公瑾结盟,那他不妨再送他们一份“礼物”,让他们的联盟更牢固,目标更一致。让乔公瑾去对付李福,既能分担苏冉的压力,也能让李巍后院起火。
“还有,”萧玦的目光变得幽深,“让我们的人,在杭州城内,适当散布些流言。就说…靖亲王在北境得知江南有位‘妙手观音’活人无数,仁心仁术,甚是感佩,不日或将亲赴江南,代天子慰问贤良,表彰义举。”
他要给李巍一个信号,也给苏冉一个…心理准备。他要让所有人知道,他萧玦,关注着江南,关注着那位“念姑娘”。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宣告。
影卫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他望着南方,目光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烟雨朦胧的杭州城,落在了积善巷那间小小的医馆,落在了那个让他爱之入骨、又恨之无奈的身影之上。
冉冉,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了。
无论你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等我处理好京中这些魑魅魍魉,等我为你扫清一些障碍。
等我…南下寻你。
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你的冷眼相对。
我都要找到你,站在你面前,亲口问你一句,也亲口告诉你…
许多,未曾来得及说,或者说错了的话。
萧玦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深处,那抹名为“执着”的火焰,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也更加…孤注一掷。
追妻之路,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步入那焚心蚀骨、却义无反顾的“火葬场”。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在江南夜色中悄然壮大的“暗羽”,与京城这座即将迎来更猛烈政治风暴的权力中心,通过一个男人坚定而疯狂的决定,被再次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