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大军阵前,一道身披铠甲、气度沉稳的身影静静伫立,正是奉命隐秘领兵、蛰伏待机的李靖。
望见迎面而来、满身风尘、却依旧身姿挺拔的父子二人,李靖上前半步,眼中藏着久候的动容与敬佩。
黄天化快步上前,少年声线带着一路奔袭的疲惫,更藏着尘埃落定的释然,郑重开口。
“李靖将军,终于等到你们到来了。”
李靖看着常年卧底敌营、隐忍负重、以身入局的黄飞虎,语气满是敬重与心疼,微微颔首。
“还是黄将军辛苦了,卧底西岐数载,忍辱负重、暗藏锋芒,只为今日大局,黄将军受苦了。”
数载岁月,黄飞虎伪装叛商投周,背负叛国骂名、忍受世人误解,身在西岐、心向大商,日日隐忍、步步筹谋,其中孤苦煎熬,无人知晓。
听闻此言,一身战甲的黄飞虎缓缓抬头,露出刚毅沧桑的面容。
他望着眼前整装待发的殷商精锐,望着并肩为国的同袍将士,数年隐忍的委屈、蛰伏的艰辛、孤身卧底的孤寂,尽数涌上心头。
铁血战将一生铮铮傲骨,从未落泪,可此刻,望着终于汇聚的援军、望见翻盘的希望,一滴温热的清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无声坠落在战甲之上。
他抬手拭去眼底湿意,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炽热,声音沉稳铿锵,字字掷地有声:
“为大商社稷,为人王正道,为天下万民,吾,不苦!”
数载蛰伏,一朝破局。
焚敌粮草、乱敌军心、暗引援军、内外合攻。
至此,大商隐忍多年的布局全盘落定,压在头顶的灭国危局彻底逆转,漫漫征战之中,他们终于看见了属于大商的、真正的胜利曙光!
夜风拂过万千战甲,全军将士肃然伫立,漫天杀气凝而不发,只待破晓之时,一举定乾坤!
夜色如浸了冰水的绸缎,沉沉覆住朝歌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巅。
一轮冷月悬在墨色天穹,清辉惨白,毫无暖意,丝丝缕缕落满嶙峋山石,将周遭万物都浸上一层薄霜。
凛冽山风顺着沟壑卷涌而来,刮过崖边枯硬荒草,发出细碎又萧瑟的呜咽,刺骨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透肌理,冻得人四肢发僵。
连呼吸吐纳都化作一团转瞬消散的白雾,四下万籁俱寂。
唯有风声往复盘旋,天地间只剩无边无际的孤冷清寂,仿佛连人心都要被这寒凉冻得发颤。
山巅平坦处静静立着一支严整大军,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银灰寒光,将士缄默肃立,鸦雀无声,不知已在此静候许久。
崖边并肩站着两道身影,东伯侯与姜皇后双双抬眸,目光牢牢锁向远处灯火朦胧的朝歌城,遥遥望着那座困住帝王、牵绊血脉的王城,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东伯侯侧头望向身侧女儿,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慈爱,还有藏不住的心疼,声音被山风吹得低沉沙哑,满是愧意。
“梓潼,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深宫牢笼步步艰险,你夹在王族朝堂之间,受尽旁人揣测非议,为父每每想起,心中便不安。”
姜皇后轻轻摇了摇头,一袭后服被寒风拂得微微飘动,眸光遥遥望着朝歌宫阙,眼底瞬间漫开一层浓重的酸涩疼惜,话音轻缓,却字字都裹着对纣王深切的共情。
“父亲,我这点苦楚实在不值一提,真正熬得满身伤痕、日夜难安的,是大王。
世人只看见他身居九重龙椅,手握天下权柄,却从无人愿意静下心看懂他肩头扛下的万千重担。
自登帝位以来,他一心稳固人族根基,制衡四方部族,调和朝堂纷争,凡事皆以苍生人道为先,可落得什么下场?
民间百姓不明内里因果,只听流言蜚语肆意编排,日日唾骂、处处非议,将一身治国苦心尽数抹杀。
朝中诸多老臣固守陈旧礼制,拘泥迂腐之见,处处掣肘,不解他革新人族气运的布局,屡屡当庭诘难,分毫不肯体谅他左右为难。
就连各路诸侯,也多心存猜忌,暗藏异心,时时盯着大商疆土,视他为眼中阻碍。
偌大一座朝歌王宫,看似锦衣玉食、万人朝拜,实则是一座困锁他的囚笼。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在摘星楼,对着满桌奏折独自煎熬,无人可诉心中烦闷,无处安放满身疲惫。
所有委屈、压力、非议都只能独自咽下,硬生生扛了这么多年,无人与他分担半分。
我每每深夜伴在他身侧,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落寞,心中便揪着疼,恨不能替他分去几分煎熬。”
话音落下,姜皇后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的柔伤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清冷月光落在她眉眼间,衬得那抹坚定愈发耀眼。
她遥遥凝望朝歌,眼底又泛起绵长滚烫的归思,轻声笃定。
“好在长久煎熬终会到头,如今大局将定,此番一战,必当平定纷乱,一战定乾坤,彻底扭转日渐衰微的人道大势,洗去大王身上所有污名非议。
待尘埃落定,我们便能堂堂正正归朝,重回王宫,再也不必隔着千山万水遥遥相望。”
山风依旧寒凉呼啸,冷月静静倾泻清光,山下大军静候待命,父女二人并肩立在孤寒山巅。
一边是对帝王满心的疼惜悲悯,一边是平定乱世、归家团圆的滚烫执念,两种心绪交织在清冷月色里,厚重又绵长。
漫天焦糊烟气还未彻底散尽,帐外随处可见被水浇灭的黑炭粮草垛,残存火星时不时噼啪轻响,空气中混着烟火、泥水与焦粮的刺鼻气味,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昏黄,烛火被穿帐而过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曳,投下一众文武武将明暗不定的影子。
姜子牙端坐主位,两侧分列姬发、南宫适、散宜生等西岐重臣与各路大将,无人开口,偌大帅帐死寂一片,连众人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耗费无数人力才扑灭粮草大营大火,囤积多日、支撑全军推进朝歌的粮草损毁大半。
眼看大业将成,临门突遭重创,人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沉闷压抑到极致,一丝声响都无,静得教人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