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大楼九层,刑侦总队会议室。
上午八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椭圆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刑侦总队各支队负责人、重案要案专家、技术骨干,总共二十三人。空气里弥漫着新煮咖啡的香气,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赵刚坐在副总队长的位置上,这是他的第一天。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警服,肩章上的橄榄枝环绕着四角星花,二级警督。就在三天前,他还是江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正科级。现在,他连跳两级,成了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副处级。
提拔文件上写着:“赵刚同志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表现突出,指挥侦破多起重特大涉黑案件,业务能力精湛,政治立场坚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任命背后还有另一层意思。
三天前的深夜,陈阳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密封档案袋。
“刚子,林岚在查她丈夫的案子。”陈阳开门见山,“有人往她办公室送了匿名材料,直指当年的车祸不是意外。”
赵刚打开档案袋,只看了一眼那些照片和材料,脸色就变了。
“这……这不是当年已经结案了吗?”
“结得太快了。”陈阳点燃一支烟,“快得不正常。林岚现在位置特殊,盯着她的人太多,她亲自查太危险。我需要一个人,在省厅这个层面,用合法合规的手段,重新启动调查。”
赵刚明白了:“所以我的提拔……”
“不只是提拔。”陈阳看着他,“是给你一个平台,一把剑。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有权限调阅全省任何刑事案件的卷宗,有权力指挥全省刑侦力量。我要你用这个身份,暗中查清这件事。”
“可是陈组,这是五年前的旧案,而且还是交通事故……”
“如果是交通事故,为什么现场勘查照片有缺失?为什么血液样本的保管记录不完整?为什么当年处理这个案子的交警王明,五年时间从副科长升到正处级?”陈阳一连三问,“刚子,你干了十几年刑警,你觉得这正常吗?”
赵刚沉默了。确实不正常。
“林岚的丈夫李卫国,当年是《江城晚报》的深度调查记者。”陈阳继续说,“他死前正在调查龙兴集团违规填湖的项目,那个项目的背后,是王建军,是高明远,是整条腐败链。他拿到关键证据的当天晚上,就‘醉驾’出了车祸。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我明白了。”赵刚把档案袋收好,“这个案子,我查。”
“记住三条。”陈阳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绝对保密,除了你我,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林岚本人。第二,所有调查必须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进行,不能留下任何把柄。第三……”陈阳顿了顿,“注意安全。敢动一个省纪委副书记丈夫的人,现在知道你要查这件事,不会坐以待毙。”
……
“赵总队?”旁边有人轻声提醒。
赵刚从回忆中惊醒,发现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轮到他发言了。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刚才听了各支队的工作汇报,我说三点。”
声音沉稳,带着刑警特有的那种斩钉截铁。
“第一,扫黑除恶转入常态化,但刑侦部门的打击力度不能减。各支队要对本辖区近三年已破、未破的涉黑涉恶案件进行‘回头看’,重点排查有没有‘漏网之鱼’,有没有‘保护伞’没挖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特别是那些‘意外死亡’、‘自杀’的涉案人员家属或证人,要重新梳理,看看有没有疑点。”
有几位支队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第二,命案必破的规矩不能破。但我要强调一点——”赵刚提高了音量,“从现在起,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包括交通事故、高坠、溺水,只要死者身份特殊,或者死因存疑,一律按照命案标准来办。现场勘查必须双人以上,物证保管必须全程录像,检验鉴定必须交叉复核。”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这个要求,意味着工作量要翻倍。
“我知道大家有压力。”赵刚看着他们,“但我们是刑警。我们的职责,就是替死人说话,还活人公道。如果连我们都图省事、走捷径,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没有人再说话了。
“第三,”赵刚合上笔记本,“从今天起,刑侦总队成立‘积案清理专班’,我亲自负责。各支队把近五年未破的、有疑点的命案、要案卷宗,全部报上来。我们一桩一桩过,一桩一桩啃。”
会议在九点半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时,赵刚叫住了技术支队的负责人老高:“高支,麻烦你件事。”
“赵总队您说。”
“帮我调一份卷宗。五年前,江城市的一起交通事故,死者叫李卫国,记者。我想看看当时的现场勘查记录和物证鉴定报告。”
老高愣了一下:“五年前的交通事故?赵总队,这……好像不归我们刑侦管吧?”
“我知道。”赵刚平静地说,“你就当是我个人想学习一下当年的勘查技术。不行吗?”
老高看着赵刚的眼睛,几秒钟后,点了点头:“行。我马上安排人调档。”
“还有,”赵刚补充,“这件事,不要声张。”
“明白。”
老高离开后,赵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窗户朝南,阳光充足。办公桌上除了电脑、电话、文件架,什么都没有,显得空旷而冷清。
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安内网,输入自己的新账号和密码。
权限比原来高了不止一个等级。可以查询全省在逃人员数据库、跨省协查系统、甚至部分技侦数据。
他输入“王明”,搜索。
信息跳出来:王明,男,48岁,现任省交警总队事故处理处处长。工作经历:江城市交警支队事故科副科长(五年前),科长,副支队长,三年前调任省交警总队事故处理处副处长,今年初提拔为正处长。
他调出王明的详细履历,一页页翻看。
提拔时间节点很微妙:李卫国车祸后三个月,王明从副科长提拔为科长;高明远团伙被打掉前半年,王明从市交警支队副支队长调任省交警总队副处长;刘志远案宣判后两个月,王明提拔为正处长。
太整齐了。
仿佛每一次提拔,都是在某个关键事件“平息”之后。
赵刚继续搜索,找到当年李卫国车祸案的电子卷宗编号,记下来。然后,他打开另一个系统——全省公安民警工作交流平台。
他输入“李卫国”、“车祸”、“现场”等关键词,在内部论坛和聊天记录里搜索。
一条五年前的旧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发帖人匿名,标题是:“今天处理了一个现场,心里堵得慌”。
发布时间是李卫国车祸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帖子内容很短:“晚上八点多出的现场,江滨路中段,单方事故,车撞护栏,驾驶员当场死亡。酒精测试超标,按理说很简单的一个案子。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场太‘干净’了,刹车痕迹对不上,驾驶员手机不见了。领导让按醉驾处理,尽快结案。算了,不该多想。”
下面有两条回复。
第一条:“兄弟,想那么多干嘛,领导怎么说就怎么做。”
第二条:“哪个现场?我好像在指挥中心听到通报了。”
匿名楼主回复第二条:“江滨路那个,记者,姓李。”
然后这个帖子就再没有更新。
赵刚盯着屏幕,心跳开始加速。
他试图点开发帖人的头像,想查看详细信息,但系统提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立刻打电话给网安支队的熟人:“帮我查一个五年前注销的内网账号,能不能恢复登录记录或者Ip地址?”
“五年前?赵总队,这难度太大了,服务器日志可能早就覆盖了……”
“尽量试试。”赵刚说,“这个账号可能涉及一起重要案件。”
挂断电话,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还原那个晚上的场景:
江滨路,晚上八点,一辆车撞上护栏,驾驶员当场死亡。酒精测试超标,现场太“干净”,刹车痕迹对不上,手机不见了……
“刹车痕迹对不上”——说明车速和撞击角度可能有问题。
“手机不见了”——如果是醉驾单方事故,为什么要拿走手机?
“领导让按醉驾处理,尽快结案”——为什么这么急?
赵刚猛地睁开眼睛。
这不是交通事故。
这是一场精心伪装的谋杀。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老高。
“赵总队,卷宗调出来了。不过……有个情况。”
“说。”
“我刚才让档案室的小王去调纸质卷宗,他说那份卷宗的物证附件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血液样本的原始检验记录。”老高的声音有些迟疑,“按照规定,血液酒精检测应该有三次记录:现场快速检测、抽血送检、实验室复核。但卷宗里只有一份实验室的最终报告,前两份记录不见了。”
“保管记录呢?”
“保管记录显示,血液样本在实验室存放期间,只有一次出库记录,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谁调的?”
“记录上写的是……事故处理处,王明处长。”
赵刚握紧了话筒。
三个月前,正是扫黑除恶督导组进驻江城的时间点。
王明在那个时间点,调走了五年前一个“普通醉驾案”的血液样本原始记录。
他想干什么?
销毁证据?
还是……确认证据已经被销毁了?
“赵总队,还有一件事。”老高的声音更低了,“我让小王查了一下当年参与现场勘查和检验的人员名单。发现其中有一个人,昨天死了。”
赵刚心里一沉:“谁?”
“张海涛,当年是市局刑侦支队技术大队的化验员,李卫国血液样本的实验室检验就是他做的。昨天下午,他在家擦玻璃时,‘意外’从六楼阳台坠下,当场死亡。辖区派出所已经按意外事件处理了。”
意外?
又是意外?
五年前,李卫国“醉驾意外”死亡。
五年后,当年检验他血液的化验员“擦玻璃意外”坠亡?
赵刚缓缓放下电话。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但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被精心掩盖了五年的杀人链,现在,因为林岚的调查,因为他的介入,有人开始清理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
下一个会是谁?
王明?
还是……其他知情人?
赵刚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警车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变成漩涡。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阳的电话。
“陈组,你猜对了。李卫国的案子,确实有问题。而且,有人已经开始灭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灭口?”
“当年做血液检验的化验员,昨天坠楼死了,派出所定性为意外。”赵刚一字一句,“我查了卷宗,血液样本的原始记录三个月前被王明调走了,现在不见了。”
“王明……”陈阳重复这个名字,“他现在是省交警总队事故处理处处长,正处级。动他,需要证据。”
“我知道。”赵刚说,“所以我需要时间,需要权限。”
“你现在是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全省的刑侦资源你都可以调动。”陈阳说,“但记住,要快,要准,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抓住要害。”
“明白。”赵刚顿了顿,“林岚那边……”
“她还不知道化验员死了的事。”陈阳说,“我建议,暂时不要告诉她。她现在处境很微妙,省纪委副书记,多少双眼睛盯着。情绪波动太大,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可是……”
“刚子,我知道你担心她。”陈阳的声音变得严肃,“但你要相信林岚。她比你想象的更坚强。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抢在对手前面,把证据链补齐。只有铁证如山,才能替李卫国申冤,才能把那些藏在后面的鬼,一个一个揪出来。”
“我明白了。”赵刚深吸一口气,“我会从张海涛的‘意外’坠楼案入手。既然他们想用意外掩盖意外,那我就把这场‘意外’,查个底朝天。”
挂断电话,赵刚回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1. 张海涛坠楼案——重新勘查现场,调查社会关系,特别是与王明、龙兴集团旧部的关联。
1. 李卫国车祸案物证——寻找缺失的血液样本原始记录,追查可能备份数据的实验室服务器。
2. 王明——全天候监控,调查其财产状况、通讯记录、社会交往。
3. 保护林岚——安排便衣二十四小时保护,监控其办公室及住所周边。”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如血。
赵刚看着那一片猩红,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入警时,师傅对他说的话:
“小赵,干刑警的,手里有两把枪。一把是真枪,对付明面上的歹徒。另一把是真相,对付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鬼。有时候,第二把枪比第一把更难用,但也更重要。”
现在,他要用第二把枪,去对付那些藏在权力阴影里、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五年的鬼。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技术支队的小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发白:“赵总队,张海涛坠楼案的初步复勘结果出来了。现场……有问题。”
“什么问题?”
“阳台栏杆上有微弱的擦拭痕迹,像是被人清理过。坠楼点正下方的花坛泥土里,提取到半枚不属于张海涛的鞋印,43码,运动鞋。还有……”小刘咽了口唾沫,“我们在张海涛家书房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破解后,里面是五年前十几份血液检验报告的原始数据和过程记录,其中就包括李卫国的。”
赵刚猛地站起来:“电脑现在在哪?”
“已经扣押,正在做数据恢复和鉴定。”
“好。”赵刚抓起外套,“带我去看现场。现在就去。”
两人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通明,脚步声回荡。
一场跨越五年的追凶,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而赵刚知道,他踏进的,可能是一个比扫黑除恶更黑暗、更危险的深渊。
但有些路,总得有人走。
有些真相,总得有人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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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完)
【未完待续】
下一章预告:第三百四十五章 周彤的“晋升”:任省公安厅刑警总队副总队长
赵刚的新任命下来,却接到一个神秘任务:暗中保护林岚调查其丈夫旧案。在调阅封存档案时,他发现当年车祸案的证据链存在多处人为篡改痕迹。与此同时,他在刑警总队的第一个案子,竟是一起“意外坠楼”——死者正是当年出具李卫国醉驾报告的化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