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才好？”
月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老妪见他似乎并不想谈及此事，不由笑笑。
不过，大概明白他们在顾虑什么的她，却并没有揪着刚才的问题不放，而是转头瞥了眼远处那个由某只小怪物离开时所造成的‘洞口’，然后又抬头，朝‘天空’看了看。
又过了片刻，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先对月摆摆手，接着抬手，一边朝上方那明媚的天空‘扬’了把‘沙子’，一边用手掌横扫，平静地朝小兽离开的洞口抹去。
下一秒，天空……‘黄沙’漫天，紧接着一阵闪烁，而后，他们周围的一切，瞬间就陷入一种诡异的状态。
——悄无声息、万物褪色、停滞，整个目光所及，均是一片死寂。
……
而随着老妪的动作，不管是‘远’在无垠虚空中的九重天，还是东海最深处的龙渊，甚至连于他们同样位于世间、只是位置在大夏首善之地的某个隐秘所在的一众‘观众’们，都感觉眼前瞬间一花，然后……
同样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不过，与月他们不同，这些‘观众’们在被人用‘沙子’糊了‘眼’之后，却同时在心中闪过一堆念头——
是她吗？
原来是她啊！
怎么是她？她不是谁都不爱搭理吗？
这小孩背后站着的人……竟然是她？！
……
另一边，不管其他‘人’怎么想，但刚朝所有‘观众’眼里扬完沙子的老妪，则是完成一这系列动作后，转头对月露出温和一笑。
……
大概十来分钟后，经过一番不尴不尬的寒暄和试探，心中多少都有了点底的三人由希带头、月牵着夏元昭紧随其后，一齐来到一株经寒风几番洗礼、叶子已经有些发黄的阔叶树下席地而坐。
接着……
“你想知道点什么？”
老妪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月。
月与坐在他旁边的夏元昭对视一眼，然后……
少年抿抿唇，手指向上，有些紧张地指了指天空，小心翼翼地问：
“您确定……”
有些东西真能在这里说出来吗？
衣着朴素的老太太抬头瞄了眼他指的方向，会心一笑，点头，轻声道：
“不妨事。”
——虽说她用的‘账号’权限不算很高，但像刚才那种屏蔽窥视的简单手段，她却是还能做到的。
不过嘛……
为了安月的心，她还是轻声解释一句：
“我的权限是不比她，但在涉及到我的那些事上，我还是能做一下主的。”
她的这个，是属于个人。
而‘她’……
老妪微微摇头。
灵界与大地的掌控者……
别说她了，就算放在整个世界，这种级别的‘账号’与‘接口’，都属于屈指可数那一款。
老妪……或者说希虽然也觉得有些憋屈，但不得不说，如今她能做的，也只能是感叹那位与她原身出身同源的初代目光之长远，竟然真做到先所有人一步，走出那步当时的其他人都没意识到的妙棋。
月……
他先是心里微松，然后，他下意识舔了舔唇瓣，问了一个本体让他先紧着问的问题：
“‘你们’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利用……
这虽然会让‘他’有些伤感，但……
——他……或者说他们，其实已经做过足够的心理准备，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让自己陷于没完没了的内耗之中。
至于现在……
“要是您有事需要我做，尽管开口便是。”
月轻声说完，抿唇，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在笑的老太太。
关于利用……
‘他’在传话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说过。
‘他’……不怕！
或者说，‘他’怕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这里面存在的不确定性。
老妪……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依旧是让目光在月身上停留片刻，直到月的表情从‘镇定’变成忐忑和踌躇，她才轻笑，温声答道：
“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而这其中……”
她柔和的目光落在月身上，缓缓补充一句道：
“并不涉及你。”
对于她的这个回答，月先是微微一怔，然后就感觉自己靠近大佬那一侧的衣服被轻轻扯了扯。他……下意识低头，就看到依偎在他身侧的男孩嘴巴微动，仿佛在跟他说：太好了！
月：“……”
老实说，面对这种情况，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希这边，她却是再次轻笑，继续给已经愣神月再扔下一个重磅炸弹：
“对于你，她只要我做一件事。”
老妪稍稍停顿，等月抬头看向她，她才笑着继续：
“其实也很简单……”
就是给这小家伙加上一道保险……
老妪抬头看向东方，声音幽幽：
“……当东海那老龙动手为难你时，我需要出手三次，帮你渡过难关。”
这一次，被炸弹炸个‘外焦里嫩’、整个人都反应不过来的，就不只是月，连他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只从他身侧探头出来的男孩，这时也是嘴巴张了又张，但就是说不出话来。
直到又过去了好一会儿，感觉脑壳有些发热的月，才挤出一句：
“这样啊……”
老妪起身，伸手在月的肩上拍了拍，用她那独有的温和声音缓声道：
“当然，约定是约定……”
对于这个可以说有她一份心血的小家伙，她……
“在‘她’的事完全泄露前，我允许你可以把某些事安在我这边，并且还能用我的身份，去吓唬一下那些对你‘心怀不轨’的家伙们。”
就比如说某条为了取回被撕裂的‘道路’，而暗暗布局不知多少年月的老龙……
“虽说动手的话，我依然只会出手三次，可……”
老妪说着，又一次笑了起来，最后还意有所指地对月眨眨眼，压低声音加上一句：
“要是你只是单纯的打打嘴炮，或者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借点‘东西’，那我很‘乐意’，并且不会给你设置次数限制。”
——这虽说超出她与‘她’的约定，但……
老妪垂眸，默默在心中又补充一句：就当，是为了你能走出那一步的回应。
而且……
‘如此一来，我就不欠你什么了……’
老妪有些唏嘘地在心里嘀咕一句，然后继续让目光停留在‘月’身上。
——‘风’与‘夏’的合流，这要是再加上……
希眼睫微垂，心情复杂之余，那一丝微妙的玩味，又给她一种——
莫名的期待！
就有老妪盘算着什么的时候，月……
他只微微一怔，就扯起嘴角，跟着笑笑。
而后，少年先是缓缓吐出一口气，又用双手拍拍脸颊，等心中的涩意稍减，他才定定神，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老太太说：
“我能再问您一个问题吗？”
——既然这位都说她们中的约定只有一小部分涉及到他，那他……唔！
不管是不是真的，他现在也只能把它当成真的。
而现在，他需要做问的，是关于另外的一件事——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向正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的老太太，问了一个本体那边要他着重转述的问题：
“您能告诉我，‘她’最后，为什么要抹掉自己的一部分记忆吗？”
老妪……先是微微蹙眉，不过很快，她就像想到什么一样，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月没有闪避，只是笑笑，轻声问道：
“不知您，能否为我解此疑惑？”
老妪对此，只是淡淡一笑，点头，轻轻说了句，让月眼睛瞬间瞪大的话……
……
忙碌的时间总是短暂的，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当月送别那位一直都在为他‘答疑解惑’的温和长者，他身旁才响起一道稚气的童声：
“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
而月，他只是闭目片刻，等睁眼，就见他平静地摇了摇头，同时把手指抵在唇边，轻声提醒：
“噤声。”
男孩眨眨眼，很快，他就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在月的注视下，做了个‘把嘴封上’的动作。
——现在不比刚才，在失去那位长者的庇荫之后，他们已经重新回到了这个喧嚣的尘世。
所以，不管他们心中是如何的惊涛骇浪，现在，他们都得先学会闭嘴。
至于刚才那位跟他们都说了什么……
——窥‘天’，魇，入魔，神性被污，精气神三分，灵魂分割，合道……这……这真是……
“我还以为……”
月轻声喃喃。
放弃晋升，还是主动放弃。
这是由他们家便宜师父亲口告诉他们的。
但现在，他们却从另一位超超超级大佬口中，却听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难怪……”
月牵着夏元昭，一边循着荒草中的来路往山下走，一边继续在心里琢磨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难怪她说有四代，难怪……她会那么落魄，竟然只能选择用‘他’的‘剪影’，来维持自身的存在。
难怪……
作为被本体警告过，让他在‘晒月亮’时，不要老是盯着夜空看的人，月自然深知，刚才那位所指的‘天’里，都有着些什么麻烦的东西。
“……”
或者说，那不是‘些’，而是铺天盖地、源源不断、每时每刻的……‘污染’。
——冲刷、侵蚀……
本体那虽然说得语焉不详，又经过转手再转手的转述，但他……还是听懂了‘他’的警告。
只不过……
“我以为她真的放弃了……”
月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黯淡，但是没多久，他在稍稍叹了口气之后，就像重新调整过来似的，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而夏元昭这边……
“我倒是不奇怪她的选择。”
男孩有些见怪不怪地接过话茬。
——作为同样行走在‘探索未知’和‘超越自我’这条道路上的一员，他实在太了解‘放弃’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夏元昭想着，脚下轻点，身体飘飘忽忽地从那些几乎要把他淹没的荒草中飘起，然后悬停在与月的肩膀齐平的位置。
然后，男孩垂眸，直到眼底中藏着的那丝了然与明悟被掩下，方才轻声在月耳旁耳语：
“有些时候，有些看似主动的选择，其实都是一种没得先的必然。”
尽管他不会像她那样，但他能理解她。
尤其是，他……也是得到过‘她’真传的，虽说比不过小侄子那种‘身临其境’的传承，但也只是稍逊，属于只差了那么一丢丢的类型。
“在明知‘池塘’正在变得越来越小的情况下，她要是真的一点焦虑都没有，那恐怕才是在骗鬼。”
月……
虽然他也知道大佬说的是事实，但……
“唉～”
少年叹气，摇头：“我也知道您说得没错。”
但他心里……
“还是有那么一丝不是滋味。”
入魔和神性被污……
“这怕是只有‘他’，才能给我们一份答复。”
本体那边……
尽管猫哥语焉不详，可他们之间，谁不知道谁啊！
就算那边说得含糊，他还是能从对方那含糊的描述中，拼凑出一份惊人的答案：
他们俩的本体又在搞事了，而且涉及第二纪那俩位曾直面‘外界’冲击的超超超级大佬。
——东域.日之天子和北极.群星之母。
“……”
如果说，在他知道的人里，还有谁能直面‘外界’的冲击后全身而退……
“这怕是……”
除了走向寰宇、去向不明的初代和二代，以及与他们同时代的寥寥数人之外，也就剩下更早些的……
‘东王和星母……’
月一边在心里默念这俩名字，一边随手从边上折了根棍子，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两旁那些齐腰高的枯黄野草。
——打草惊蛇……
尽管他不怕，但为了彼此的心情，他也不想跟它们来个四目相对。
而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夏元昭……
虽说月这话是说一半留一半，但谁让他本身就是节点，不管他想不想，都已经从三号和‘另一个’小侄子口中了解到不少事情的他，却是在月说完之后，不多时就会意，跟着点了点头。
同时……
“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要是真.小侄子在，那他能从对方口听到的，可能就是某些连他们那便宜师父都不知道的‘隐秘’。（并不是）
然后……
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般，直接给他泼了盆凉水：
“你忘了？有句话叫‘言多必失’。”
虽说他们的情况不一样，但……
“为了大家的安全，我觉得有些秘密还是不要知道得详细比较好。”
夏元昭：“……”
对于月的话，男孩只愣神一秒，就眨眨眼，等他歪头，稍加思索，突然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他那边的房子建好没？希望他没忘记给我留上一间。”
（这边不能说，那边总没问题了吧？）
月脚步微顿，而后继续，边继续‘打草惊蛇’，边像是接茬的，淡淡道：
“听说是建好了，还有我和你、以及师父的房间。”
（可以，但要她在场。）
夏元昭眨眨眼，然后嘴角一咧，就像鱼一样，一边在空中打转，一边围着月转起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