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吴吞敏的营地里待到第三天的时候,吴良友终于发现了异常。
那天下午,他借口要考察矿区,让吴吞敏派了一个向导,带着他和阿龙阿虎进了山。
山路很难走,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两旁的灌木和藤蔓把路挤得只剩下一条缝。
向导是一个年轻的克钦族小伙子,赤着脚,背着一支老旧的猎枪,在丛林里健步如飞,像一只灵活的猴子。
阿龙和阿虎跟在他后面,吴良友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烂泥和落叶,不时被路边的荆棘划破手臂。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到了那片假情报中标注的矿区。
吴良友装模作样地拿出GpS定位仪,对照着地图看了看,又让阿龙用地质锤敲了几块石头,装进样品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向导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抽烟,用克钦语跟阿虎闲聊着。
阿虎会说几句简单的缅甸语和克钦语,勉强能跟向导沟通。
“阿虎,问问他,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矿。”
吴良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样品袋塞进背包里。
缅甸的丛林湿热得像一个蒸笼,他的衬衫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阿虎跟向导说了几句克钦语。
向导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
阿虎翻译道:“他说这附近只有这一个矿,上世纪八十年代有日本公司来勘探过,后来因为打仗就没人来了。
再往北走就是德昂军的地盘了,他不敢带我们去。”
吴良友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突然看到远处的一个山头上,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距离很远,看不清楚,但吴良友确定那是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一棵大树下,正朝这边张望。
他的心猛地一跳——在这片人迹罕至的丛林里,怎么会有人?是吴吞敏的人?还是别的武装?还是“幽灵”的人?
“龙哥,那边山上有人。”吴良友压低声音,用手指了指那个山头。
阿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他拿起望远镜,朝那个山头望了望。
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亮光。
他看了几秒钟,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人走了。
但我看清楚了——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衣服。”
红色衣服。
吴良友的心跳得更快了。
沈红!沈红总是穿着红色的衣服。
难道是她?她在这里?她在跟踪他们?
“龙哥,会不会是沈红?”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可能。但她为什么不露面?”
阿龙收起望远镜,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
“吴厅长,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如果真是沈红,她不露面肯定有她的理由。我们按计划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吴良友点了点头,但心里翻江倒海。
沈红——如果真的是她,她为什么不露面?她在躲什么?她在跟踪谁?是周明远?是吴吞敏?还是他?
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山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竹楼和木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篝火旁,擦拭着武器,哼着克钦族的民歌。
吴良友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正准备去吃饭,阿虎突然走进来,脸色很凝重。
“吴厅长,我刚才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听到一个消息。”
阿虎关上门,压低声音。“吴吞敏的手下在说,‘幽灵’明天要来营地。说是要跟吴吞敏谈一笔生意。”
吴良友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幽灵’?确定是‘幽灵’?”
“确定。他们说的是‘幽灵’的代号,缅语叫‘特亚’,意思是‘影子’。我听到两个军官在讨论明天要不要加强警戒,其中一个说‘特亚每次来都要搞得很神秘,烦死了’。”
阿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吴厅长,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见到‘幽灵’,我们就能确认他的身份,甚至找到他的据点位置。但也是一个危险——万一‘幽灵’认出您,那就麻烦了。您的照片可能早就被黑石的人传给他了。”
吴良友沉默了片刻,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幽灵”主动送上门来,如果能趁机接近他,就能拿到第一手的情报。
但阿虎说得对,这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幽灵”是专业的情报人员,眼光毒辣。
万一被他识破身份,在这片丛林里,他插翅难飞。
“阿虎,你去告诉龙哥,让他做好准备。明天‘幽灵’来的时候,我们见机行事。我的任务是观察,不是行动。只要能看清楚‘幽灵’的长相,确认他的身份,就是胜利。”
阿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吴良友坐在竹床上,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幽灵”——那个西方情报机构派来的特工,那个重建黑石情报网络的人,那个让沈红失踪的罪魁祸首。
明天,他就要见到这个人了。
这一夜,吴良友又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营地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哨塔上的士兵多了一倍,巡逻队的频率也增加了。
吴吞敏的卫兵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打扫了一番,搬来几张桌子和椅子,摆上了水果和茶水,像是在准备迎接贵客。
吴吞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胸前挂满了各种勋章,看起来精神抖擞。
周明远也换了一身正装,难得地打上了领带。
阿珠站在他身后,表情比平时更加严肃。
吴良友站在竹楼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观察着下面的动静。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龙和阿虎站在他身后,两个人今天都带了枪。
上午十点,一架直升机从天边飞来,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山谷。
直升机是墨绿色的军用型号,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地面的红土吹得漫天飞扬。
直升机降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舱门打开,跳下来四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
他们穿着丛林迷彩服,戴着战术头盔,端着德制的hK416突击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利落,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最后下来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穿着一身卡其色的户外装,戴着一副墨镜,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
他的脸被墨镜和帽檐遮住了大半,看不清五官。
但从他的身形和步态来看,吴良友确定,这就是“幽灵”——那个在卫星照片上只留下模糊身影的男人。
吴吞敏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握手。
吴吞敏的态度明显比对周明远时要恭敬得多,腰微微弯着,笑容里带着一丝讨好。
“幽灵”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吴良友在竹楼上听不清楚。
然后吴吞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着“幽灵”走进了最大的那栋竹楼。
周明远跟在后面,阿珠寸步不离。
竹楼的门关上了。四个雇佣兵守在门口,端着突击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营地里的士兵都远远地避开了,没有人敢靠近那栋竹楼。
吴良友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想靠近那栋竹楼,听听里面在谈什么。
但门口那四个雇佣兵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四个人不是吴吞敏手下的那些乌合之众,他们是真正的职业军人,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只要靠近一步,就会被他们盯上。
两个小时后,竹楼的门开了。
“幽灵”走出来,后面跟着吴吞敏和周明远。
三个人的表情都很轻松,显然谈判很顺利。
“幽灵”跟吴吞敏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几句话。
周明远笑着点头,态度恭敬得像一个下级在听上级训话。
然后,“幽灵”朝吴良友所在的竹楼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一两秒钟。
但吴良友感觉到,那双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刺过来。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装作一个普通的保镖在巡视四周。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像是在观察营地的情况。
“幽灵”收回目光,转身上了直升机。
雇佣兵们跟着跳上直升机,舱门关闭。
螺旋桨轰鸣着加速转动,直升机腾空而起,卷起漫天的红土。
吴良友眯着眼睛,看着直升机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峦后面。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幽灵”那一眼,是什么意思?是普通的扫视,还是认出了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如果“幽灵”真的认出了他,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吴厅长,刚才‘幽灵’是不是在看你?”阿龙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他的表情很紧张,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不知道。可能只是普通的扫视。不要慌,稳住。”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他转身走进竹楼,关上门,坐在竹床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阿虎跟进来了。
“吴厅长,刚才我在下面听到了几句。‘幽灵’跟吴吞敏谈的是武器交易。‘幽灵’要吴吞敏帮他弄一批稀土矿的样品,作为交换,‘幽灵’会提供一批美制武器给吴吞敏。周明远负责中间的协调和资金结算。交易地点定在下个月,具体时间没说。”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稀土矿样品?‘幽灵’要样品干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跟他的情报搜集有关。他可能要用样品去证明什么,或者是用来做技术分析。”
吴良友点了点头。
稀土矿样品——“幽灵”在搜集中国的稀土资源情报,他需要实物样本来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这跟陈远山的情报分析完全吻合。
这个“幽灵”,比他想象的更专业、更谨慎。
他不仅要数据,还要实物样本。
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他不会轻易相信任何情报,必须亲自验证。
晚上,周明远在竹楼里设宴,庆祝跟“幽灵”和吴吞敏的谈判成功。
吴吞敏喝了很多酒,满脸通红,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他拍着周明远的肩膀,大声说:“周先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在缅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吴吞敏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周明远笑着附和,两个人称兄道弟,气氛热络得像一家人。
吴良友坐在旁边,陪着喝酒,脸上带着笑容,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幽灵”来营地的事,他必须尽快报告给陈远山。
但在这片丛林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卫星电话又太显眼。
他只能等回到曼德勒再说。
酒席散后,吴良友回到自己的竹楼。
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山谷里的星空发呆。
这里的星空跟省城完全不一样,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横贯天际。
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的野兽的叫声,悠长而苍凉。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竟然有信号——一格微弱的信号。
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你今天差点暴露。‘幽灵’注意到了你。他在查你的底细。你要尽快离开缅北。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知道今天“幽灵”注意到了他!她在哪里?她是不是就在营地附近?她是怎么看到这一切的?
他立刻回复:“你在哪?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你?”
等了很久,回复才来:“时机未到。你先回去。我会联系你。记住,不要相信周明远。他比你想象的更危险。”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心里翻江倒海。
不要相信周明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不就是一个洗钱中介吗?难道他还有别的身份?
他跟“幽灵”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想追问,但短信发不出去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发送失败”。
那一格微弱的信号消失了,手机又变成了无服务状态。
吴良友握着手机,坐在阳台上,看着星空发呆。
沈红——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她到底在哪?她为什么能掌握这么多信息?
她跟“幽灵”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问题,像头顶的星星一样多,却没有一个能得到答案。
他只知道,他在缅北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危险。
他必须尽快拿到周明远手里的资金流水,然后离开这片吃人的丛林。
而在营地外围的丛林里,沈红正趴在一片灌木丛中,用望远镜观察着吴良友的竹楼。
她的脸上被蚊虫叮了几个包,但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吴良友在阳台上抽烟,看着他的表情从紧张到放松再到困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你这个疯子。”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别磨蹭。”
她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一条从营地通往边境的秘密路线。
她本来打算今晚潜入营地,把这张地图塞进吴良友的房间。
现在她犹豫了。
“幽灵”刚来过,营地的警戒加强了一倍。她进去的风险太大了。
她收起纸条,决定再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