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吴良友准时到了国安厅。
国安厅的办公楼在省城西边,是一栋灰扑扑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挂着“省国家安全厅”的白底黑字牌子。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表情严肃得像两尊石狮子。
吴良友在门口登记了身份证,领了一张临时通行证,被一个年轻的干事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七拐八拐地走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没有窗户,全靠头顶的日光灯照明。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旁边是一台投影仪。
长条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马锋在,刘振国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孔。
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儒雅,像一个大学教授。
但吴良友认识他——陈远山,沈红的上司,“斩首行动”专案组的组长。
“吴厅长,坐。”陈远山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吴良友坐下,环顾四周。
除了陈远山、马锋和刘振国,还有五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着,像是记录员。
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个微胖,一个瘦高,都穿着便装,表情严肃,看气质应该是国安厅的人。
还有两个更年轻些的男人,穿着战术背心,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行动人员。
“人到齐了,开始吧。”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仪亮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是一片茂密的热带丛林,中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边散落着一些竹楼和木屋。
“这是缅甸北部,具体位置在克钦邦,距离中国边境约一百二十公里。根据我们的情报,‘幽灵’在这里建立了一个据点。据点占地约三千平方米,包括营房、仓库、通讯室、发电房,外围有哨塔和雷区,防守严密。据估计,据点内驻扎着三十到五十名武装人员,配备有自动步枪、火箭筒和迫击炮。”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吴良友盯着那张卫星地图,心里默默估算着据点的规模和防御能力。
三十到五十名武装人员,火箭筒,迫击炮,雷区——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罪团伙了,这他妈的是一支小型军队。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模糊的人脸,中等身材,穿着迷彩服,戴着墨镜和口罩,站在一片丛林里,身后是一排竹楼。
“这就是‘幽灵’。他的真名我们至今没有查到,国籍也不确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接受过西方某国情报机构的专业训练,精通多国语言,擅长隐蔽行动和反侦察。他在缅北已经活动了三个月,正在招募人员、筹集资金、购置设备。他的目标很明确——重建黑石在亚洲的情报网络,继续窃取我们的稀土资源数据。”
“陈组长,‘幽灵’的资金从哪来?”
刘振国问。
他今天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子刑警的劲儿怎么都掩盖不住,坐在那里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像一张蜘蛛网。
“这个问题问得好。‘幽灵’的资金主要来自两个渠道。第一个是电信诈骗。黑石的电信诈骗网络虽然被我们摧毁了,但残余势力还在活动。他们换了手法,不再用传统的银行转账,而是用加密货币——主要是USdt,一种跟美元挂钩的稳定币。诈骗分子让受害者购买USdt,然后转入指定的钱包地址。这些USdt经过多次转移后,最终在境外的交易所兑换成现金,流入‘幽灵’的账户。这条通道极其隐蔽,传统的银行监管手段很难追踪。”
吴良友心里一震。
USdt——加密货币。
他在新闻里听说过,但从没想过黑石的人会用上这种新玩意儿。
这群人真是与时俱进,比正规企业还会搞技术创新。
“第二个渠道呢?”马锋问。
陈远山的脸色更凝重了。
“第二个渠道是西方某国情报机构的直接拨款。我们监控到,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基金会,每个月向‘幽灵’控制的账户转入五十万美元。这个基金会表面上做慈善,实际上是该国情报机构的前沿组织。也就是说,‘幽灵’背后的金主,是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一个国家。”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吴良友感觉自己的后背冒出了冷汗。
一个国家的力量——这不是他一个副厅长能对抗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马锋一眼,马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刘总队,你们公安这边有没有追踪到USdt的最终去向?”陈远山看向刘振国。
刘振国摇了摇头。
“追踪到一部分。大部分流入了缅北的几个地下交易所,然后兑换成了现金。但这些交易所都在地方武装的控制区,我们的人进不去,当地政府也管不了。线索到那里就断了。我们试过派人渗透进去,但那边的情况太复杂了——今天这个武装占了这块地盘,明天那个武装又打过来了,我们的线人根本站不住脚。”
吴良友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沈红最后一次发短信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词——“地下钱庄”。
她是不是在追踪这些USdt的流向?她是不是因为查到了什么,才暴露的?
“陈组长,沈红最后一次跟你们联系,说了什么?”吴良友问。
陈远山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吴良友面前。
纸上是一段短信记录,打印出来的,字迹清晰得刺眼。
“这是沈红在失踪前三天发回的最后一条情报。她伪装成一名矿产商人,成功接触到了‘幽灵’的助手。那个助手透露,‘幽灵’正在筹集一笔巨额资金,用于购买一批先进的探测设备,专门用来探测稀土矿脉。沈红查到,这笔资金的一部分,来自一个注册在香港的贸易公司。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
周明远。
吴良友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个周明远是什么人?”马锋问。
“我们查了。”
陈远山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小眼睛,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身名牌西装,站在一栋写字楼门口,笑容可掬。
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商人。
“周明远,五十二岁,香港居民,在内地有多家投资公司。
表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黑石在亚洲的洗钱总代理。
王之也、白灵、老金、老鬼——黑石所有的资金,都经过他的手洗白。
他就像一个金融幽灵,躲在香港的高楼大厦里,操控着整个黑石的资金网络。只要是黑石的事,他都经手,每一笔都要抽成。”
吴良友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这个人,穿着名牌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体面的商人。
但他的手上沾满了那些被骗老百姓的血。
那些被骗得倾家荡产的老头老太太,那些因为电信诈骗而家破人亡的受害者——他们的钱,最后都流入了这个人的口袋。
“陈组长,这个周明远现在在哪?”刘振国问。
“在香港。我们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向香港警方发出了协查请求,但香港那边的程序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而且周明远持有外国护照,随时可以离境。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他,否则他一旦跑了,这条资金线索就断了。”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
周明远、USdt、香港贸易公司、“幽灵”——这些线索串联在一起,勾勒出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条。
“幽灵”在缅北建立据点,通过电信诈骗和西方情报机构的拨款筹集资金,然后通过周明远的贸易公司把钱洗白,再用这些钱购买设备、招募人员、搜集情报。
这条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像一个精密的钟表。
“陈组长,我有一个想法。”吴良友说。
“你说。”
“周明远既然是黑石的洗钱总代理,那他手里一定有黑石的全部资金流水。如果我们能拿到这些流水,就能知道‘幽灵’的每一笔资金来源和去向,知道他的据点在哪里,知道他的人是谁,知道他的行动计划是什么。这比抓他本人更有价值。”
陈远山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吴厅长,你说的很对。这也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但周明远这个人很狡猾,他在香港深居简出,很少跟外界接触。要接近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懂金融、懂矿产资源、能取得他信任的人。”
吴良友心里一动。
他看了看陈远山,又看了看马锋。
马锋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也是期待。
“陈组长,我去。”吴良友说。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马锋开口了,声音很低:“良友,你想清楚。周明远不是普通人,他是黑石的洗钱总代理,手下有一帮人。你去接触他,万一暴露了,后果不堪设想。你不是专业的情报人员,你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
“马厅,我想清楚了。”
吴良友的声音很平静。
“我懂矿产资源,我知道黑石想要什么。我可以伪装成一名矿老板,说要跟周明远谈一笔生意。只要能见到他,我就有机会拿到他手里的资金流水。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陈组长会安排人保护我。”
陈远山点了点头。
“吴厅长,如果你愿意去,我会安排最好的人配合你。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次任务的风险很大。周明远这个人警惕性很高,对陌生人的防备心极强。如果你被他识破了,我的人不一定能及时把你救出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做好准备了。”吴良友站起身。“陈组长,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你这三天好好准备一下,把自己的身份、履历、话术都背熟。你的身份是福建的一个矿老板,做稀土生意,想要在东南亚投资开矿。你的名字叫林建国,这是你的名片和护照。”
陈远山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吴良友接过信封,捏在手里。
信封很薄,但在他手里却重得像一块铅。
林建国——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吴良友了。
会议结束后,马锋把吴良友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良友,你真的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周明远那个人,心比煤炭还黑。你要是落在他手里,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马厅,我想好了。沈红为了查这个案子,一个人在缅甸待了几个月,现在生死不明。她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前面拼命,自己坐在后面看戏。”
吴良友看着马锋。“马厅,您放心,我会小心的。”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那一下拍得很重,像一个长辈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
从国安厅出来,吴良友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省城东边的那个商场。
那个商场是他和李雪第一次接头的地方——那时候李雪还是黑石的眼线,按照“老张”的指令把文件放在储物柜里。
后来李雪成了他的人,帮他抓住了张志远。
再后来,李雪证明了自己的清白,成了他最信任的下属。
这个地方,见证了他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他停好车,走进商场。
商场里人来人往,音乐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嘈杂而热闹。
他走到那一排储物柜前,站了很久。
储物柜换了新的,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坐在监控室里,看着李雪把文件放进储物柜,然后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来取走。
那个人后来被证实是张志远,郑副省长的秘书。
现在,他要去做同样的事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在监控室里看别人,而是要亲自上场。
他要伪装成一个矿老板,去香港接触周明远,拿到黑石的资金流水。
如果成功,就能切断“幽灵”的资金链,逼他露出破绽。
如果失败——他不愿意想“失败”这两个字。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吴厅长,听说你要去香港。小心。周明远不是好对付的。他身边有一个女人,叫阿珠,表面上是他的秘书,实际上是他的保镖。这个女人不简单。红。”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沈红!她还活着!而且知道他要去找周明远!
他立刻拨那个号码,但提示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给陈远山打电话,把短信内容告诉了他。
陈远山沉默了片刻,说:“沈红还活着,这至少说明她还没有落到‘幽灵’手里。她说的阿珠,我们会去查。吴厅长,你放心去香港,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
挂了电话,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沈红还活着,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
但她为什么不回来?她在躲什么?
她说的“等我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只有沈红自己知道。
而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就在吴良友离开商场的时候,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商场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看着吴良友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吴良友和王菊花、吴语的合影——正是吴良友书房抽屉里的那一张。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口袋,转身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