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回到江源的第二十天,一个神秘来客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
那天上午,他正在看文件,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有节奏,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个有修养的人。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像个大学教授。
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真皮的,看起来很贵。
脸上带着微笑,但那种微笑很职业,像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刚刚好。
“请问,您是吴良友吴调研员吗?”
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礼貌,像春风拂面。
“我是。你是哪位?”
“我叫陈志远,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工作证。吴调研员,我受省纪委的委托,来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省纪委——他们来找他,肯定是为了肖艳的事,为了那些照片的事。
他在省城的时候已经向组织交代过了,但看来组织还想再核实一遍。
这是例行公事,还是另有文章?
“请坐。”吴良友指了指沙发,“陈同志,您想了解什么?我会配合的。”
陈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笔记本是黑色的,真皮封面的,看起来很讲究。
笔是派克的,金色的笔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样。
“吴调研员,请您把您和肖艳的关系,以及您在欧洲考察期间发生的事情,再详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时间、地点、人物,都要说清楚。”
吴良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从五年前第一次见到肖艳说起,说到他们在梓灵县的交往,说到肖艳挂职结束回省城后的断联,说到欧洲考察期间的重逢,说到蓝蝴蝶宾馆的那些夜晚。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像写一份工作报告。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隐瞒都是找死。
陈志远是省纪委的人,他来之前肯定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他问这些问题,不过是在验证吴良友说的是不是实话。
就像老师考学生,答案早就有了,看你敢不敢说实话。
陈志远一边听一边记录,不时问几个问题,像在审讯犯人。
“吴调研员,您和肖艳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在蓝蝴蝶宾馆。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那次之后我就调到了省厅,跟她断了联系。”
“肖艳有没有向您透露过钟副省长的什么信息?”
“没有。她很少提钟副省长,偶尔提到也只是说工作上的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您知不知道肖艳跟黑石的人有来往?”
“不知道。直到苏婉拿出照片,我才知道。我要是早知道,早就报告组织了。这种事,瞒着就是找死。”
陈志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吴调研员,谢谢您的配合。您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在核实结果出来之前,请您不要离开江源。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手机保持畅通,不要关机。”
“好。我不会离开的。”
陈志远走后,吴良友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省纪委来调查他,这说明组织上还在关注这件事,还没有最后定论。
如果调查结果对他有利,他也许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如果对他不利,那他就彻底完了。
现在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等那一刀落下来,是砍是放,全看命了。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
“马厅,省纪委的人来找我了,问我肖艳的事。我如实说了。他们让我不要离开江源。来的那个人叫陈志远,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回复很快:“我知道。省纪委的同志跟我打过招呼了。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组织上会公正处理的。钟副省长的事是钟副省长的事,你的事是你的事,不会混为一谈。陈志远这个人我认识,办案很认真,但也很公正。”
“谢谢马厅。”
吴良友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省纪委的人来调查,说明事情还没有完。
他以为从省城回来就没事了,看来他想错了。
组织上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了省城就放过他的问题。
该查的还是要查,该问的还是要问。
下午,吴良友正在办公室里发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省纪委的事,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优雅,一看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发光,像剥了壳的鸡蛋。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爱马仕的袋子,橙色的,很醒目,笑盈盈地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跳舞。
“吴调研员,您好。”
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像春天的风吹过耳边,“我叫林芳,是林雪的妹妹。”
吴良友心里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
林雪的妹妹——又是一个黑石的人。
苏婉刚被抓,又来了一个林芳。
黑石的人像蟑螂一样,打不死、灭不绝。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换汤不换药,换马甲不换人。
“林小姐,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林芳在沙发上坐下,把爱马仕的袋子放在茶几上,翘起了二郎腿,“吴调研员,听说您从省城回来了,我替姐姐来看看您。她让我转告您,她在里面很好,让您不用担心。她还说,谢谢您当初对她的照顾。要不是您,她可能早就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林小姐,你姐姐的事跟我没关系。你不用替她来看我。我跟她之间,是公事公办。”
“吴调研员,您别误会。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
林芳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吴良友面前,“您看看这个。”
吴良友低头一看,心里猛地一震,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照片上是一张地图,跟那张军用地图一模一样,但标注更多,数据更详细。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符号和数字,有些是中文,有些是日文,还有些是数字代码。
地图的角落里有一个红色的印章,上面写着“大日本帝国参谋本部”几个字,印章下面是日期——昭和十二年,也就是1937年。
纸张发黄,边缘有些破损,看起来很老旧,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这是真的?”吴良友问,声音都有些发抖。
“当然是真的。”
林芳笑着说,“吴调研员,您手里那张地图是复印件,我手里这张是原件。如果您想要原件,我们可以合作。原件比复印件值钱多了,您知道吗?这张地图在文物市场上至少值五百万,但它的价值不是钱能衡量的。”
吴良友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原件——他一直以为他拿到的那张是真地图,没想到还有原件。
苏婉给他的那张已经是完整版了,但林芳说那还是复印件,她手里才是原件。
这个消息太震撼了,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
“林小姐,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您帮我们拿到杨柳镇附近那个稀土矿的开采权,我把原件给您。”
林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诱惑,“吴调研员,您现在虽然是调研员,但您在江源的影响力还在。只要您点头,开采权不是问题。您那些老部下,谁敢不听您的?林少虎是您的人,俞强也是您的人,市局、县局都是您的人。”
吴良友沉默了。
这个女人,跟林雪、苏婉一样,想通过他来获取利益。
但她的筹码更大——地图的原件。
如果原件真的在她手里,那价值不可估量。
不光是钱的问题,更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林小姐,我现在不是副厅长了,没有权力审批开采权。你找错人了。”
“吴调研员,您别谦虚。您在江源干了这么多年,市局、县局的人都是您的部下。只要您说一句话,他们谁敢不听?”
林芳站起身,“您考虑考虑,我等您的消息。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好。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风衣在灯光下摇曳生姿,像一只黑色的蝴蝶。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吴良友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吴良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黑石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他一个接一个地应付。
他累了,真的累了,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随时可能散架。
但是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他的家人就危险了。
王菊花,吴语,还有他那个快八十岁的老母亲,都在黑石的视线里。
他拿起手机,给马锋发了一条短信:“马厅,林雪的妹妹林芳来找我了。她说她手里有军用地图的原件,想用原件交换杨柳镇附近的稀土矿开采权。她说三天之内给她答复。”
回复很快:“林芳?我们查一下。这个人我们之前没有掌握,可能是新来的。你不要答应她,继续拖着。另外,她说的原件很可能是假的,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真正的原件早就不见了,可能是被销毁了,也可能是被藏在了某个地方。日本战败的时候,很多机密文件都被销毁了,能留下来的很少。”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几只鸽子在蓝天上自由地飞翔。
但他的心里却乌云密布,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黑石的人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他不知道下一个来找他的会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晚上回到家,王菊花正在厨房里做饭,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姐姐在帮忙择菜。
家里很热闹,但吴良友的心却很冷,像掉进了冰窖里。
“爸,你回来了?”
吴语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李婷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很想我,想约我周末见面。她说她买了电影票,是我喜欢看的那部。”
“不要去。”吴良友的声音很坚决,像铁锤砸在石头上。
“为什么?爸,你到底在怕什么?”
吴语的声音里带着不满,“她是我女朋友,我们见个面怎么了?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你不能无缘无故不让我出门。”
“儿子,爸爸现在不能跟你解释。但你相信爸爸,李婷有问题。她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的家庭背景。她背后有人指使。”
吴语愣住了,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爸,你说什么?你说李婷是故意接近我的?不可能,她不是那种人。她对我很好,很关心我,从来不问我家里的情况。”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你才认识她多久?”
吴良友看着他,“儿子,爸爸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些看起来最单纯的人,往往最危险。”
吴语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儿子,爸爸不是不让你谈恋爱。但你要找对人。李婷背后有人指使,她跟黑石的人有来往。你知道黑石是什么吗?是间谍组织。你跟她在一起,随时可能有危险。”
吴语的脸色变得惨白,像一张白纸。
“间谍?爸,你不会是在拍电影吧?这也太夸张了。”
“不是拍电影。是真的。”
吴良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你听话。等这件事过去了,爸爸让你好好谈恋爱。现在,你先忍一忍。爸爸保证,不会太久。”
吴语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房间。
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失落,肩膀耷拉着,像霜打的茄子。
吴良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他的儿子,才二十岁,就要承受这些。
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而在江源市局的门口,一辆红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风衣,戴着墨镜,看不清长相。
她看着吴良友家的窗户,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短信:“林芳已经接触吴良友。建议调查她的背景。她可能不是林雪的妹妹,而是黑石派来的另一个人。”
发送对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发完短信,她发动了引擎,红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为什么要跟踪吴良友?
她是保护他,还是监视他?
没有人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