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风平浪静。
林雪没有打电话,没有发短信,也没有派人来。
肖艳依然联系不上,王鹊按时上下班,余文国老老实实在办公室看文件。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心里发毛。
吴良友知道,林雪在等。
等他自己崩溃,等他主动联系她,等她手里那张网收紧。
她是个有耐心的人,从她在江源经营了三年才出手就能看出来。
她像一条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等你自己走进她的攻击范围。
这就叫蚂蚁上秤——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她还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殊不知沈红已经在收网了。
上午,吴良友去了太平市,检查青山镇矿区的整改情况。
陈局长在高速路口等着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制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笑容像贴上去的,僵硬而虚假。
“吴局,您来了。整改工作已经完成了,我带您去看看。”
吴良友点了点头,上了陈局长的车。
车子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开进矿区,一路颠簸,像在坐过山车。
吴良友抓着扶手,心里在骂娘——这条路他上次来的时候就说过要修,一个月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这就叫铁匠铺的料——挨打的货,不敲打不行。
矿区的情况比上次好了不少。
非法采矿点全部关停了,那些简易的工棚被拆除了,山坡上种了草籽,虽然还没长出来,但至少有了样子。
河里的废水处理设施已经安装完毕,正在运转,河水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黄色。
“陈局长,这条河的水质什么时候能达标?”
“三个月。吴局,环保部门说三个月后就能达标。”
“三个月?太长了。给你两个月,两个月后我再来,如果还不达标,你这个局长就不要干了。”
陈局长的脸色变了一下,额头冒出了汗珠。
“吴局,两个月太紧了,能不能……”
“不能。”吴良友看着他,眼神很冷,“陈局长,你知道郑明远的事吧?他倒了,但他的那些人还在。你别以为郑明远倒了就没事了,该查的还是要查,该追责的还是要追责。你现在整改,还来得及。再拖下去,谁也救不了你。”
陈局长的腿都软了,扶着车门才站稳。
“吴局,我……我一定整改到位,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不是我要给你的,是你自己要争取的。”
吴良友上了车,“两个月,记住。”
从太平市回来,已经是下午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去了梓灵县。
他想看看余文国和王二雄的情况,也想跟俞强当面谈谈。
俞强在县局门口等他,穿着一身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民,但眼神很锐利,像一只鹰。
“吴局,您来了。”
“上车说。”吴良友让他上了车,把车开到了杨柳镇后山。
“种子”基地已经被围了起来,外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有武警站岗,荷枪实弹。
监控摄像头在转动,一切都很正常。
“俞强,黑石的人最近有没有再来?”
“没有。自从王鹊被抓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们发现有人在基地外围转悠,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我们的跟踪人员跟上去,发现那辆车是太平市的牌照,车主是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跟林雪没有直接关系。”
“可能是林雪的人换了马甲。”
吴良优点了一根烟,“继续盯着,不要放松警惕。”
“明白。”
“余文国和王二雄呢?他们最近怎么样?”
“余文国按时上下班,工作还算认真,没有再跟林雪的人联系。但他最近经常去辛薇薇的服装店,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我们的跟踪人员发现,他每次去都带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东西不清楚。”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文国去辛薇薇的服装店,还带袋子,袋子里装的什么?是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辛薇薇是他的情人,他去见情人很正常,但带袋子就不正常了。
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王二雄呢?”
“王二雄在后勤,每天管理仓库和车辆,按时上下班,没有异常。
但他最近经常接到陌生电话,每次接电话都躲到没人的地方,鬼鬼祟祟的。”
吴良友心里一沉。
王二雄又在跟黑石的人联系?他不是说已经断了吗?这个人,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
“继续盯着。特别是王二雄,他要是再跟黑石的人有任何来往,马上告诉我。”
“明白。”
从梓灵回来,已经是傍晚了。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家了。
王菊花和吴语去了娘家,家里空荡荡的,冷冷清清的。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书房,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他拿起手机,给王菊花打了个电话。
“菊花,你和吴语在娘家还好吗?”
“挺好的。吴语玩得很开心。你呢?你还好吗?”王菊花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良友,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们注意安全。”吴良友顿了顿,“菊花,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菊花说:“我也想你。良友,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快了。等这边的事处理完了,我就去接你们。”
“好。你一定要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王菊花的脸,想起了吴语的笑声。
那些平凡的生活,是他最想保护的东西。
为了这些东西,他必须赢。
第二天,一切照旧。
但吴良友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审阅文件,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吴局长,您好。我叫方若雨,是省招商局的。听说您负责矿产资源整治工作,我想跟您聊聊。”
吴良友心里一动。
方若雨——省招商局的,这个单位他熟悉,肖艳以前就在那里。
但肖艳出事后,招商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个女人突然打电话来,是什么事?
“方处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省里最近在跟一家法国公司谈合作,对方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我想跟您约个时间,当面汇报一下。”
吴良友的神经绷紧了。
法国公司,江源的稀土资源——这个组合让他想起了皮埃尔,想起了林雪,想起了黑石。
林雪被抓了,皮埃尔被抓了,但黑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会换马甲,换身份,继续来。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
吴良友心里一震。
省厅对面的茶馆,二楼包间——这是沈红上次约他见面的地方。
方若雨也选这个地方,是巧合还是有意?
“好。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准时到了茶馆。
方若雨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
她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米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了起来,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很干练。
她的眼睛很亮,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对方的眼睛,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但吴良友知道,在官场混的女人,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肖艳不也是看起来真诚吗?结果呢?这就叫鸡穿大褂狗戴帽——衣冠禽兽,表面光鲜,骨子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吴厅长,您好。谢谢您能来。”
“方处长,客气了。”吴良友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你说有家法国公司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是哪家公司?”
“威立雅集团。”方若雨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他们的合作意向书,您看看。”
吴良友的心沉了下去。
威立雅集团——皮埃尔的公司,黑石的马甲。
林雪虽然被抓了,但威立雅集团还在,黑石的人还在。
他们换了新的代理人,又来了。
“方处长,威立雅集团之前不是出过问题吗?皮埃尔涉嫌间谍罪被抓了。
省里还敢跟他们合作?”
“那是皮埃尔个人的问题,跟公司无关。”
方若雨笑着说,“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他是中国人,在法国留学后加入了威立雅,这次回来是想修复公司在中国的形象。他很有诚意,希望跟江源合作。省里对这个项目很重视,钟副省长也知道了。”
吴良友看着意向书,心里在冷笑。
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这个履历跟苏婉一模一样。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而且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比皮埃尔更难对付。
皮埃尔是老外,不懂中国的官场规则,容易露出破绽。杜鹏是中国人,懂中国的规矩,知道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方处长,这个意向书我先拿回去研究一下。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好的。吴厅长,我等您的消息。”
方若雨站起身,伸出手,“谢谢您能来。”
吴良友跟她握了握手,感觉到对方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小心。
回到办公室,吴良友把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意向书写得很规范,条款也很清楚,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他知道,越是看不出问题的东西,越可能有问题。
黑石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他们能把黑的写成白的,把假的做成真的。
他拿起手机,给沈红发了一条短信:
“沈红,威立雅集团换了新的亚太区总裁,叫杜鹏,中国人,法国留学。他们又想投资江源的稀土资源开发。方若雨来找的我。”
回复很快:“杜鹏的背景我们正在查。你先拖着,不要答应任何事。另外,方若雨这个人你要小心,她不是黑石的人,但她是杜鹏的同学。她在帮杜鹏牵线搭桥,但她自己不知道杜鹏的真实身份。”
“明白。”
吴良友放下手机,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
黑石的人,果然又来了。
这次换了一个中国人,换了一个更高级的代理人。
杜鹏——这个人比林雪更危险,因为他是中国人,更了解中国的官场,更懂得怎么跟官员打交道。
他知道怎么请客送礼,知道怎么拉关系走后门,知道怎么用合法的方式做非法的事。
他必须做好准备。
因为这场战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