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站在市局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江源市繁华的街景。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暗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远处钢铁厂的红光在暮色中闪烁,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深秋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里发寒。
他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传真,手指微微用力,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这是省厅马锋副厅长亲自签发的文件,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据可靠情报,黑石残余势力已锁定江源市局主要负责人为目标,意图报复。请务必提高警惕,加强个人安全防护,必要时申请警方保护。此系绝密,阅后即焚。”
三个月前,黑石集团在省内的主要网络被一网打尽,郑一鸣落网,刀宏伟外逃,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黑石代理人纷纷作鸟兽散。
但吴良友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结束。黑石集团的总部在国外,他们的资金、他们的野心、他们对我国战略资源的觊觎,从未停止。
杨柳镇仙人谷景区下面的稀土矿,就像一块肥肉,引来了无数苍蝇。
换了马甲的华辰矿业,如今又改头换面成了“华源地质勘探公司”,还在那片区域打转。
而他自己,因为在打击黑石集团行动中的突出表现,已经成为黑石残余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份传真就是明证——黑石要报复他。
他想起上个月,省纪委的孙正平处长在电话里提醒他:“吴局长,你挡了太多人的道,小心狗急跳墙。”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看来,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又想起余文国,那个曾经和他一起追查黑石的同事,如今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还有王二雄,也是在追查黑石的过程中失踪的。
这些人,都是黑石报复的牺牲品。
敲门声响起,林少虎端着茶杯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吴局,省厅的传真有什么问题吗?您脸色不太好。”
“马厅长让我们提高警惕,黑石可能要报复。”
吴良友把传真纸放在桌上,转身回到办公椅坐下,点了一根烟,“阴沟里种辣椒——阴险毒辣,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少虎的脸色变了变,把茶杯放在桌上:“吴局,那您最近要多加小心。出门多带几个人,家里也要注意。要不要我跟公安局打个招呼,安排几个人跟着您?”
“不用。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吴良友深吸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他的目光落在林少虎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个人跟了他十五年,从县局到市局,一直是他最信任的人。
但最近,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刘猛出事前,林少虎和他见过面。
虽然刘猛已经在服刑了,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吴良友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少虎,文明单位创建的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吴良友收回目光,语气如常。
“基本齐了。”林少虎说,“按照省厅的标准,一项一项对照,该补的补,该改的改。办公室的人加了半个月的班,总算把材料整理出来了。”
“光有材料不够,还要有亮点。”
吴良友说,“我们局的亮点是什么?是矿产资源管理改革试点,是基层所标准化建设,是服务窗口的规范化。这些都要在材料里体现出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只会写材料、不会干实事。耗子啃碗——满嘴都是词(瓷),光说不练假把式。”
“明白。”林少虎点头,“吴局,梓灵那边传来消息,说龙皓轩的事县委已经定了——党内严重警告,调离杨柳镇,安排到县农业农村局当副局长,级别没变。蔡俊已经去杨柳镇报到了,今天正式上班。”
吴良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龙皓轩——那个九年前红着眼睛给他鞠躬的青年,那个他说“好好干,我看好你”的副镇长,如今虽然保住了级别,但政治前途基本上就到头了。
一个受过处分的干部,很难再得到重用。
他想起龙皓轩被威胁的事,心里一阵唏嘘。
黑石的人用他姐姐的把柄威胁他,他不得不配合。
这怪谁呢?怪黑石太狠,也怪他自己太软弱。
如果当初他能更早发现龙皓轩的异常,也许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告诉俞强,杨柳镇的情况特殊,有仙人谷景区,有稀土矿,还有黑石的人盯着。让蔡俊去了之后,重点抓好两件事:一是矿产资源管理,二是旅游用地管理。发现问题,立即上报。另外,让他多跟镇里的干部沟通,龙皓轩虽然走了,但镇里的大多数干部还是好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就对整个镇里的干部有看法。”
“明白。”
林少虎走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起沈红说过的话——“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他们拿王菊花和吴语威胁他,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代号“老刀”的人,阻止他。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行字:“老刀已经进入江源。他是黑石派来的新代理人,比郑一鸣更难对付。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对付你。你要小心,近期不要单独外出。”
吴良友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刀——马锋提过这个人,说他在东南亚活动多年,专门负责黑石的“特殊项目”,手上有人命。
他来江源,目标肯定还是“种子”,但看来也包括他吴良友。
他想起余文国,那个因为追查黑石而失踪的前同事。
余文国现在下落不明,有人说他已经被黑石灭口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
他想起王二雄,那个失踪的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黑石的手段,他见识过。
他回复道:“他在哪里?什么身份?”
“还不知道。国安厅正在追查,但这个人很狡猾,用的是假护照,照片模糊,看不清脸。他可能已经换了身份,可能是商人,可能是游客,也可能是某个企业的员工。你最近坏了他太多好事,他把你列为头号目标。上次华源公司的事,就是你挡了他的道。”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已经是深秋了,桂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萧瑟。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和黑石的较量,从杨柳镇的征地款案,到黑川乡的非法采矿,再到华源公司的渗透……每一次,他都挡在了黑石的前面。
他们恨他,想除掉他,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他没有退路。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各县区局长的号码,一个一个地打过去,强调矿产资源监管的重要性,要求他们提高警惕,加强排查。
电话那头,有人敷衍,有人认真,有人抱怨,有人沉默。
吴良友不管这些,他只有一个要求:出了问题,我找你;你不排查,我也找你。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厉害。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都在想着黑石的事、龙皓轩的事、刘猛的事、沈红的事……像走马灯一样转,怎么都停不下来。
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黑石的人追杀,梦见王菊花和吴语被绑架,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什么时候回来?吴语说想你了。他说你答应带他去买烟花的,怎么说话不算话?”
“过两天就回去。”吴良友说,“你让他好好复习,考研是大事,不能分心。数学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他说想把目标定高一点,考省城大学。我跟他说了,只要他努力,考哪里都行。”王菊花的声音里透着骄傲,“良友,你说咱儿子能考上吗?”
“能。我儿子,肯定能。”吴良友笑了,“菊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好补偿你们娘俩。”
“你每次都这么说。”
王菊花叹了口气,“良友,你到底在忙什么?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我看新闻上说,有个干部被黑社会报复了,打得住进了医院。你是不是也得罪什么人了?”
“没有。就是局里工作多。你放心,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是局长,谁敢动我?”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红说过的话——“你要保护好你的家人。”
黑石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果他们拿王菊花和吴语威胁他,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老刀,阻止他。
否则,一切都晚了。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
吴良友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他决定今晚去梓灵,和俞强当面商量一下对策。
他没有叫林少虎,自己开车去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将让他陷入一场生死危机。
而这场危机,正是黑石精心策划的报复行动的一部分——他们要除掉这个屡次坏他们好事的市局局长。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后视镜里,一辆黑色的SUV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吴良友瞥了一眼,没太在意。这条路上的车多,也许是顺路。
但他没有注意到,那辆车的挡风玻璃后面,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车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