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从仙人谷矿道中带回的那些文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省纪委专案组内部炸开了锅。
苏静连夜组织人手对文件进行整理归档。
文件数量惊人——光是张副厅长和韩江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就有厚厚一摞,时间跨度长达七年,总额超过两千万。
除此之外,还有黑石集团在境外的买家名单、铼矿和“种子”的详细勘探数据、以及一份标注着“绝密”字样的黑石集团组织架构图。
更让专案组震惊的是,文件里竟然有一份“危机应对方案”。
方案明确写着:一旦温毅出事,启动备选关系网;一旦韩江出事,启用李浩初接盘;一旦张副厅长暴露,由更高层的关系出面摆平。
“更高层的关系”——这五个字,让专案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张副厅长上面还有人,而那个人,至今没有浮出水面。
周五上午,省纪委书记肖景琛亲自主持召开了专案组会议。
苏静代表外围调查组做了汇报,马锋代表省自然资源厅参加了会议。
吴良友作为基层代表,被特邀列席。
“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张明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确凿证据。”
肖景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包括他与黑石集团的资金往来记录、他在黑川乡矿权审批中滥用职权的批示文件、以及他授意下属策反国土系统干部的证据。专案组决定,今天下午对张明远采取留置措施。”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张明远——张副厅长——虽然退休多年,但在省里人脉深厚。动他,不是一件小事。
马锋首先发言:“我代表厅党组坚决支持专案组的决定。张明远虽然在退休前分管矿业权审批,但他的违纪违法行为给国家资源造成了巨大损失。厅党组将全力配合纪委的调查,无论是谁,一查到底。”
苏静接着说:“外围调查组已经做好了准备。张明远目前住在省城东郊的别墅里,行动路线已经摸清,通讯也已经在监控中。”
肖景琛点点头:“好。下午三点,准时行动。苏静负责现场,马锋负责厅内协调。吴良友同志,”他转向吴良友,“你在基层做了大量工作,特别是在守住黑川乡资源方面,功不可没。专案组决定,张明远被留置后,由你牵头对黑川乡所有矿权项目进行重新审核。该撤销的撤销,该追责的追责。有没有问题?”
吴良友站起来,腰背挺得笔直:“没问题。我一定完成任务。”
散会后,马锋把吴良友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良友,张明远倒了,但他背后的关系网不会自动消失。你重新审核矿权,肯定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你要有心理准备。”
“马厅,我有准备。”吴良友说,“这大半年来,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向尧、温毅、韩江、施向东——这些人哪个不是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呢?都在里面蹲着呢。张明远虽然级别高,但他犯了法,一样跑不掉。”
马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有这个信心就好。另外,黑川乡的善后工作,你要提前部署。仙人谷矿道里的那些东西被沈红带走后,黑石的人肯定会有所动作。他们虽然元气大伤,但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杨柳镇那边的安防要加强。”
“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
今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张明远要倒了,这意味着温毅—韩江—张明远这条线上的三个关键人物即将全部落网。
但肖景琛说得对,张明远上面还有人。
那份“危机应对方案”里提到的“更高层的关系”,到底是谁?省里的?部里的?还是更高级别的?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手机响了,是王菊花打来的。
“良友,你今天能回来吗?吴语说想你了,考研压力大,想跟你聊聊。”
吴良友看了看手表。
下午张明远被留置,他必须留在省城等消息。
但儿子的事,也不能不管。
“菊花,我今天回不来。你让吴语接电话。”
过了一会儿,吴语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爸。”
“小语,听说你复习压力大?”
吴语沉默了几秒:“爸,不是复习压力。是……是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东西。说黑川乡的事,说温毅的事,还说你被纪委调查。我同学也看到了。他们问我,你爸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良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儿子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
他要面对的不只是考研的压力,还有来自周围人的质疑和异样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当爹的。
“小语,你相信爸爸吗?”
“相信。”吴语没有犹豫。
“那就够了。爸爸向你保证,爸爸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那些谣言,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你只管好好复习,考上研究生,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其他的,不用管。”
“我知道了,爸。你保重。”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车门上,又点了一根烟。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父亲跟他说过的话:“儿子,官场这条路不好走。你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现在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一个人能搞定的。需要组织,需要战友,需要那些在暗处默默守护你的人。
下午三点,苏静带队进入了张明远位于省城东郊的别墅。
据后来苏静的描述,张明远当时正在花园里浇花,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看到纪委的人进来,他的手抖了一下,喷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甚至还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们会来。”张明远说,“从温毅被带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动作这么快。”
苏静出示了留置通知书。
张明远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放下喷壶,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车。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是在拍电影。
消息传到吴良友耳朵里时,他正在省厅的会议室里和马锋讨论黑川乡矿权审核的方案。
林少虎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吴局,张明远被带走了!省纪委的车刚从他家出来,往留置点方向去了!”
吴良友握着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张明远倒了。那个在省自然资源系统呼风唤雨多年的副厅长,那个在温毅背后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终于倒了。
“知道了。少虎,通知俞强,明天上午在市局召开黑川乡矿权审核工作部署会。所有涉及黑川乡矿权审批的项目档案,全部调出来,一个不漏。”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转向马锋:“马厅,张明远被留置了。”
马锋点了点头,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好。这一仗,打了快一年了。向尧、温毅、韩江、王二雄、施向东、张明远——一条线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落网。良友,你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特别是你提供的刘猛名单和仙人谷的证据,直接锁定了张明远。”
“马厅,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吴良友说,“刘猛、沈红、苏静、陈飞、林少虎,还有基层一线的蔡俊、贾瑞——他们每一个人都付出了很多。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马锋笑了笑:“你谦虚了。不过现在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张明远倒了,但他留下了一堆烂摊子。黑川乡的矿权要重新审核,杨柳镇的地质灾害防治要推进,数字国土项目要继续完善。你回去后,要做的事情很多。”
“我明白。”
从省厅出来,吴良友开车回江源。
高速公路上,车子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
他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张明远倒了,但那份“危机应对方案”里提到的“更高层的关系”还没有浮出水面。
那才是真正的隐患。
但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藏得多深,总有一天会被揪出来。
就像张明远一样——你以为退休了就安全了?你以为躲在家里浇花就没人找你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回到江源已是傍晚。
吴良友没有回局里,而是直接回了家。
王菊花正在厨房做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想你们了。”吴良友换了鞋,走进厨房,从后面搂住妻子的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王菊花转过身,仔细看着丈夫的脸:“良友,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算是吧。”吴良友笑了笑,“省里的一个老领导,退休了还在搞腐败,今天被纪委带走了。这个人倒了,黑川乡的事就好办了。”
王菊花虽然不懂官场的事,但她从丈夫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如释重负。
她的眼眶红了:“良友,是不是以后就太平了?不会再有人诬陷你了?”
“还不敢说完全太平。”
吴良友说,“但大老虎打了,小苍蝇就不敢乱飞了。你放心,我不会有事。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父亲,守住黑川,守住底线。这个诺言,我会守到底。”
吴语从书房里探出头来:“爸,妈,吃饭了没?我饿了。”
吴良友哈哈大笑:“你妈正在做呢。去洗手,今天咱们好好吃顿饭。”
饭桌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
王菊花做了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还有吴良友最爱吃的酸辣土豆丝。
吴语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
吴良友看着他,想起了九年前那个骑在自己脖子上咯咯笑的孩子。
那时候的吴语还是个懵懂少年,现在已经是考研的大二学生了。
时间过得真快。
“爸,你在看什么?”吴语抬起头,发现爸爸一直在盯着自己。
“看你长大了。”吴良友说,“小语,你将来想做什么?”
吴语想了想:“我想考经济学的研究生,毕业后进国企或者考公务员。我想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
吴良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做一个对国家有用的人。但你要记住,不管做什么,都要守住底线。不该拿的别拿,不该做的别做。权力是人民给的,不能用来谋私利。”
“我知道,爸。”
吃完饭,吴良友走进书房,打开台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了一行字:“张明远被留置。温毅案的关键环节已全部突破。后续工作:黑川乡矿权重审、杨柳镇防灾推进、数字国土完善。另,注意‘更高层关系’线索。”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这一年来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向尧被带走,温毅被留置,韩江被逮捕,王二雄被判刑,施向东被停职,张明远被留置——六个人,六块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
而吴良友自己,也经历了几次三番的举报、调查、威胁。
他曾经差点被温毅拉下水,曾经被传单搞得焦头烂额,曾经因为刘猛的“背叛”而彻夜难眠。
但现在回头看,每一步都是历练,每一次危机都是转机。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听说张明远倒了。恭喜。这一步走完,江源的毒瘤基本清除了。但我要提醒你——张明远上面还有人。那个人,我还在查。你自己小心。”
吴良友回复:“知道。你在哪里?”
“不方便说。过段时间联系你。保重。”
吴良友删掉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沉寂。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但只要还有像沈红、刘猛、苏静这样的人在坚守,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中,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但这些巨兽再也不会醒来了。
因为那些试图唤醒它们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
张明远倒了。
下一个,会是谁?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下一个是谁,他都会继续战斗下去。
因为他是吴良友。
因为他是江源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
因为他的身后,有需要他保护的家,有需要他守护的资源。
他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