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记性好。你什么时候得罪了他，他心里那本账上记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不会漏。当年在清华图书馆门口卖他二手自行车坑了他五十块钱的学长，他记了三年，最后在对方创业融资的关键时刻，让投资部的人多问了一嘴“这个人信用记录怎么样”，直接搅黄了人家三百万的融资。这事儿他干得出来，也干得毫无心理负担。所以当王忠磊在那间会议室里当着孟钰的面摆谱、显摆“华艺兄弟老总的派头”、说什么“排上队我们都未必会答应”的时候，苏晨面上笑呵呵地给了韩三爷面子，心里已经把华艺兄弟这四个字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标注了两个大字等死。
不过报仇这种事，讲究的是火候。韩三爷的面子要给，那是长线投资。但给面子归给面子，不代表王忠磊那张嘴就没说过话。事后要是继续发生摩擦，韩三爷总不能再管一次吧？他韩三爷是电影局的领导不假，可也没闲到天天给一个民营电影公司的老板当保姆。苏晨把这一层想得明明白白，当天从繁星出来之后，就已经开始动手了。
对付一家影视公司，最直接的报复方式当然是在作品上正面狙击。你拍什么，我就拍什么，同档期上映，正面抢票房。但苏晨翻了翻华艺兄弟最近的片单，发现这招暂时用不了。王家哥俩投资的电影倒是有几部，可全都在拍摄当中，离上映还早得很。其中最大的一笔，是冯大炮正在筹备的一部都市犯罪片，投资两千万美元。苏晨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特别轻蔑。两千万美元，在国内电影市场，这绝对是顶级投资了。可都市犯罪片这个类型，在国内目前的市场环境下，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苏晨做过功课。国内观众掏钱进电影院，要么看视觉特效拉满的古装大片，像《英雄》那样，坐在电影院里能被画面震一下的；要么看爱情片，带着女朋友或者暧昧对象，坐在最后一排牵牵手吃吃爆米花。都市犯罪片这两头都不沾。没有视觉奇观，没有情感刚需，受众定位模糊，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上映三天，排片被砍，两周之后，电脑上就能找到高清bt下载链接。冯大炮拍喜剧片确实有一套，但他拍犯罪片？苏晨在心里给这个项目判了个死缓，缓期执行。不用他动手，市场自己就会教冯大炮做人。
电影方面暂时没法正面狙击，苏晨也不急。他的目光从电影转向了另一条更宽、更黑、更致命的路税务。这几年国内为了鼓励民营文化产业发展，对电影公司的税收优惠力度很大，营业税、所得税、增值税，能减的减，能免的免，政策给足了扶持。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忍不住手痒。苏晨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圈子里偷税漏税的潜规则，它从九十年代末民营电影公司大规模崛起的那天起，就已经穿在所有人身上了。华艺兄弟现在体量还不算大，可正因为体量小，操作空间才更大，做账的手段才更灵活，查起来也更不容易被发现。苏晨不打算等哪天被别人翻出来，他现在就要翻。
除了华艺兄弟，那个徐大才女他也没打算放过。一个靠王烁的关系混进圈子、靠几位老板和导演的提携攒了点资历、拍了两部电影就自封才女的人，有什么资格对着镜头说“苏晨不配”？苏晨这个人最烦的就是这种“既要又要还要”的做派既要蹭他的热度上话题榜，又要踩着他立自己的独立女性人设，最后还暗示他配不上她。他让陈书婷安排了一批人，把徐晶蕾过去那些事一条一条理清楚，从她怎么认识王烁、怎么进的京圈、怎么一步步打造才女人设，全部整理成材料。这年头互联网水军还没成型，但苏晨早有准备。他在YY空间论坛养了一批账号，平时不发帖，专门用来储备弹药，等的就是今天这种场面。
当天下午，一篇标题长到能在论坛列表里占两行的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YY论坛的首页。
【怎么看待徐大才女，先后周游在作家、导演、老板等几人的身边？】帖子内容写得很克制，没有用任何侮辱性词汇，只是把时间线理得清清楚楚，配了几张早年徐晶蕾跟不同男性公众人物出现在同一场合的照片。照片倒是没什么出格的，就是普通的合影、饭局、活动现场，但配上帖子正文里那些“巧合”的时间节点和“恰好”的资源置换，一切就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了。帖子发出的第一个小时，点击量破了五千。第二个小时，破了两万。等到第三个小时，版主把它加精置顶的时候，回复已经超过了三百条。
轻舞飞扬：“啧啧，真没看出来，徐大才女玩得还挺花的。之前就听说她跟王烁有一腿，靠着王烁混进了京圈，没想到后面还跟这么多人有过勾搭。”
我和空姐同居的那些年：“爆料应该都是真的，照片也是真的，但有个问题京圈到底是什么？”
我爱悟空传：“京圈，是指一群在燕京的电影人所组成的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同时还有陕北圈、沪上圈、港圈……简单来说，就是几个大佬带头，底下人抱团，外人很难挤进去。”
张小凡爱碧瑶：“楼上的别科普了。我就这么说吧，京圈就是一帮所谓的‘新时代电影人’组建的圈子，固步自封，还天天把满清文化挂在嘴边，好像大清没亡似的。”
脑袋上通天纹：“你们这些奴才，竟然敢跟我正白旗的人叫嚣？知道我额头上的纹路是什么吗？这叫通天纹，是我们正白旗的象征！搁一百年前，你们这帮奴才连给我们旗人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大明万岁：“一帮建奴，等我穿越回了大明朝，迟早杀到关外去，杀个雷霆万钧！”
男儿当杀人：“男儿当杀人，杀光建州奴。杀一人为罪，杀十万为雄，杀光八百万，方为雄中雄！”
苏晨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捧着笔记本电脑，把帖子下面的回复一条一条翻下去，差点没笑出声来。他预料到网友会扒徐晶蕾的旧账，但没想到话题会从“徐大才女的风流韵事”一路歪到“京圈是不是满清遗老遗少聚集地”，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关于“通天纹”和“建州奴”的历史大辩论。这年头的网友，跟后来那些只会刷“666”“绝绝子”的网民完全不是一个物种。能在2002年上网泡论坛的，十有八九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或者至少是读过几本书的文艺青年。他们的阅历或许不够丰富，但肚子里的存货是真的多。从明清易代到八旗制度，从满汉之争到民国时期的旗人没落，引经据典，你来我往，愣是把一个娱乐八卦帖吵成了一堂历史公开课。苏晨看得津津有味，顺手用小号给“大明万岁”点了个赞。徐晶蕾的名声，从这天下午开始，从网络论坛往现实世界渗透，用不了多久，那些曾经吹捧她“才女”的媒体就会开始收到风向转变的信号，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老板和导演就会开始跟她保持距离。苏晨不需要亲自动手毁掉一个人，他只需要把真相摆在阳光底下，剩下的事，太阳会替他办。
当然，光搞一个徐晶蕾还远远不够。华艺兄弟那笔账，得用更正式的方式来算。苏晨拿起手机，翻到钟小爱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钟小爱一贯的冷静声线，带着点纪委干部特有的不苟言笑：“喂？”
“小爱姐，我要实名举报。”苏晨说得一本正经，语气跟刚才看论坛帖子时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实名举报？华艺兄弟得罪你了？”
钟小爱虽然不认识王家兄弟，但华艺兄弟电影公司的名号她是听说过的，好歹是目前国内民营电影公司里排得上号的，拍了冯大炮好几部卖座片，在圈子里也算有头有脸。
“什么叫得罪我？”苏晨义正言辞，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完全是出于公心”的严肃，“我这是为了正义。我掌握了一些线索，华艺兄弟可能存在偷税漏税的行为，数额还不小。小爱姐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遵纪守法，看到这种事情，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行行行，我的正义。”钟小爱在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促，但苏晨听出了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你既然要实名举报，那就不能打电话。纪委有纪委的流程，你得上我这里来，当面汇报，签字画押，我才能正式受理。”
她顿了顿，像是在看表。“我现在给你三十分钟的时间，来我家里，亲自跟我汇报你实名举报的内容。我要是满意的话，就帮你调查这件事。要是不满意的话”
“汇报到你满意为止。”苏晨接得飞快，语气真诚得能感动中国。
“嗯，这还差不多。快点啊，过时不候。”钟小爱挂了电话，嘴角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从办公椅上站起来，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和袖口，把桌面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然后走出办公室，对着外面几个埋头写材料的科员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有实名举报需要当面受理”，就拎着包走出了纪委大楼。几个科员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谁也没多想。钟科长出去受理举报，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一个多小时后。
钟小爱家的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钟小爱整个人瘫在床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上还残留着两团没有完全褪尽的红晕，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节奏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苏晨靠在床头，赤着上身，叼着一根烟，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白雾，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瘫成一滩泥的钟小爱，嘴角弯了一个十分得意的弧度。
“怎么样钟领导，我的汇报工作如何？”
“挺一般的。”钟小爱嘴硬，声音却软绵绵的，带着一种被彻底碾压过之后的慵懒和虚脱感，连瞪他都瞪得有气无力。
“一般你还瘫成这样？”苏晨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把，惹得钟小爱整个人一激灵，缩着身子往被子里钻。
“别闹。”她从被子里伸出手，虚虚地拍了他一下，然后才像是终于缓过劲来，用胳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把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她深吸了两口气，切换回了那种纪委干部的口吻，只是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倦意，“行了，你汇报的事情我记下来了。回头我就让人查一查华艺的税务问题，看看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存在偷税漏税。”
“最好是派人秘密调查。”苏晨把烟灰弹进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而且我听说，他们在跟港岛那边的明星玩一种很新的东西。”
“很新的东西？是什么？”
苏晨转过头来，目光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幽深，嘴角那抹弧度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一字一顿地说：“一种叫‘阴阳合同’的东西。”
钟小爱愣了一下。她到底是在纪委系统里待了好几年的人，脑子转得比普通人快得多。阴阳合同这四个字听着新鲜，可里面的门道她一听就懂了。表面上一份合同，用来报税、给外人看；暗地里另一份合同，才是真实交易。两份合同中间的差额，就是被藏起来的偷逃税款。这种操作手法，在房地产行业里早就不新鲜了，但用在电影演员和制作方之间，玩得这么花的，她之前还真没怎么听说过。
“行。”钟小爱点了点头，把那个词记在了脑子里，语气重新变得干练起来，“我会让人重点查这个方向。阴阳合同，偷税漏税，华艺兄弟如果真的干了这种事，那就不用你苏老板亲自出手了。国家的税法，会教他们做人。”
“那我就放心了。”苏晨把烟掐灭，翻身下床，开始捡地上散落的衣服。他一边穿衬衫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床上赖着的钟小爱，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小爱姐，你那件婚纱，我那边已经在催了，说是再过半个月就能空运到。到时候咱俩去天津的事，你这边时间能排开吗？”
钟小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摆了摆手。“你先把华艺的事办利索了再说。婚纱到了再通知我，我随时有空。”
苏晨笑了笑，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到床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朝卧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小爱姐，举报材料我回头让人整理好送过来。你放心，都是真的，经得起查。”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我要补觉。”钟小爱拉起被子蒙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下次再实名举报，提前预约，别搞突然袭击。”
苏晨笑着出了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给陈书婷发了条信息：华艺兄弟那边，把所有能查到的账目线索整理一份出来，重点查跟港岛演员的合作往来，有没有阴阳合同的痕迹。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单元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燕京的天蓝得发亮，一丝云彩都没有。他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心想今天这趟“汇报”做得挺值。华艺兄弟那边，用不了多久就会收到纪委的“问候”。徐大才女那边，论坛上的帖子正在发酵。而他苏晨，什么都没做，只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去纪委实名举报了一家企业，顺便跟纪委的钟科长讨论了一下“阴阳合同”这个新概念。多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