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栏杆外吹过来,将额前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时昭摘下一边耳机,重新看向面前的海。
海面还在不断起伏,浪声隔着栏杆一阵阵传来。
时昭往后靠了靠,暗下去的手机还握在手里,指节间的力道却渐渐散开。
胸口依旧有些发紧。
刚才看见的一切,清楚地留在脑海里。
那场雷雨。
最后一分落地时,那种耳鸣和无力。
这些始终属于上辈子的他。
过去,那段记忆总是停在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
被疼痛截断了许多年的部分,也在今天重新接了下去。
越过当时占据全部感官的疼痛和嘲讽,他看见了自己曾经遗漏的部分。
那场失败对他来说依旧沉重。
可这一次再回头,那一天终于有了更完整的样子。
时昭在海风里坐了很久。
这份迟到了很多年的礼物,带回来的也远远不止那两天。
从最初握住球拍,到后来一次次站上赛场,那些被他匆匆越过,甚至已经遗忘的时刻,全都重新回到了眼前。
他曾经把最后那场失败,当成自己留在那条路上的结果。
二十出头的年纪,将近十八年都与网球有关,这一路早已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留下了太多。
这份“礼物”,很特别。
时昭看着面前的海,过了很久,迎着海风的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是一群很爱他的人。
才会把那些零散的过去一点点找回来,再送到他的面前。
现在的他,终于看清了。
真正留到今天的,是那个从最初握拍,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时昭。
时昭低下眼,指腹轻轻擦过手机边缘。
往前走。
继续往前走。
这一辈子,重新踏上这条路的他,同样被身边的人托举着。
有人邀请他进网球部,有人在河水里扣紧他的手腕,有人在雷声落下时抱住他。
父母甚至在他还没有真正做出决定时,就已经先替他把生活里的一切安顿好。
等他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更是全力支持着他走上这条路。
再次握住球拍以后,这条路上始终有与他同行的脚步。
他们托着他,一点点走到了这里。
时昭垂下眼,将耳机线从指间绕过,准备连同手机一起收起来。
耳边的浪声里,忽然多了一声沉闷的“扑通”。
近岸的海面溅起一片水花,晃开的波纹很快向四周散去。
他手里的动作一停,迅速摘下另一边耳机,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等他快步走到栏杆旁时,下方的海面还在晃动。
溅起的水花不断落回去,中间很快浮出一道身影。
有人掉海里了?
时昭将手机和耳机一起塞进外套口袋,脱下外套,扔到身后的长椅上。
他正要往通向下方的石阶走,水里的人已经稳住身体,手臂一下下划开水面,朝岸边游来。
动作从容,速度也不慢。
游得还……
甚至有点优雅?
时昭刚迈下一级台阶,水里的那道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浮在原处,抬头朝四周看了一圈,很快换了个方向。
游出几下后,离岸边反而更远了。
时昭的视线跟着偏过去,越看越觉得不对。
那个人再次抬头辨认方向时,岸边的灯光正好落在他的侧脸上。
这个发色,鼻梁……
时昭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只是看着那道还在水里寻找方向的身影,开口时,语气里依旧带着一点不确定。
“迹部?”
水里的身影立刻转过头。
那一眼看过来,时昭便认出来了。
果然是他。
迹部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游了几下,又抬头看向岸边,似乎还在找能够上去的位置。
时昭顺着石阶往下走了几级。
石阶尽头连着一块不大的平台,位置比上面的步道低了许多,临水的一侧高出海面一截。
浪涌过来时,水会拍上平台边缘,再顺着石面流下去。
时昭朝那边走了两步,稍微提高声音喊道。
“这边可以。”
迹部听见他的声音,重新调整方向,朝平台这边游了过来。
时昭一手撑住旁边的栏杆,从最后一级石阶翻到下方的平台上。
迹部很快游到近处,一只手扣住平台边缘,先将身体稳了下来。
时昭在边缘蹲下,朝他伸出手。
迹部空出的那只手握了上去。
海浪从身后推来时,他踩着水向上一撑,扣住平台边缘的手臂同时发力。
时昭顺势向后拉了一把。
迹部屈起膝盖,先将一条腿翻上平台。
湿透的鞋底踩住地面后,他借着手臂的力道撑起身体,另一只脚也跟着跨过边缘。
站稳以后,迹部松开手。
“谢了。”
时昭也跟着站起来,视线却还停在他身上。
难得看到迹部这么狼狈的样子。
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顺着下颌和衣摆不断往下淌。
可人站在那里,以前那样的气势倒是一点也没少。
迹部察觉到他的目光,抬手将额前的湿发全部拨向脑后,转头看了过来。
“啊嗯,沉醉在本大爷华丽的泳姿中了吧?”
熟悉的口吻一出来,刚才提起的那点担心也跟着散了。
时昭安静了两秒,看着迹部这会儿的造型,还是顺着他的话应了一声。
“嗯,很优雅。”
迹部眉梢微抬。
时昭看了一眼下面还在晃动的海面,又看向不断漫上平台的海水。
“先上去吧,迹部前辈。”
迹部应了一声。
两个人沿着石阶重新回到步道上。
时昭转身捡起长椅上的外套,原本想递过去,动作却在看见胸前的队徽时停了一下。
大赛期间,把俄罗斯队的训练服给迹部暂时穿着……
这可以吗?
迹部瞥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套,很快便看出了他在犹豫什么。
“你自己穿上。”
“本大爷可以买。”
迹部低头扫了一眼湿透的衣摆,随即转身朝步道另一端走去。
“跟本大爷走。”
又没掉海里,也没湿的时昭:???
他也要一起走吗?
不过纪录片已经看完,他原本就准备离开,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可做。
时昭最后还是将外套穿好,带上自己的东西,跟了上去。
迹部走在前面,水还在顺着衣角往下滴。
时昭跟上去,走出一段后才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迹部前辈?”
“出来走走。”
时昭回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海面。
出来走走。
最后走进海里了?
这句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到底没有问出口。
迹部也难得没有多说,完全不打算再提刚才的事。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他才开口问了一声,“你呢?”
“看海。”
“这么晚,一个人跑到这里看海?”
“这个点比较有氛围。”
时昭也没撒什么明显的谎,这个点跑出来多少是有点这个原因的。
他还记得许年之前吐槽过的,迹部的那张嘴啊……
不说实话的话,是会被毫不客气拆穿的。
迹部的视线从他手里的手机和耳机上扫过。
“队里知道你出来了?”
“知道。”
时昭又补了一句,“定位也发过去了。”
迹部这才收回视线,“还算有点常识。”
时昭看了他一眼。
水还在顺着湿透的衣角往下落。
相比之下,这句话从迹部嘴里说出来,似乎有些缺少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