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昏睡的这几日……外间,定是翻了天吧。”
顾聿修虽昏迷,但并非全然无知,身体感受到的危机,侍医凝重的面色,宫人压抑的惶恐......
都在告诉他,他昏睡的这几日,绝不平静。
温珞柠知道瞒不过他,也不打算瞒。
在帝王昏迷时,她需要独自决断,需要编织一些善意的谎言来稳住内外局面,但如今他醒了。
重新握住了权柄的轮廓,她便不能再将他置于任何信息的迷雾之后。
他是天子,是大晁真正的舵手。
他必须清楚知晓,船刚刚经历了怎样的风浪,于是用尽可能平缓的语调,将这几日发生的大事要事说了一遍。
水患流民,疫病蔓延,阜成门惊变,昭华与温羡筝联手平乱,周炳招供瀛沧阴谋……
温珞柠省略了大部分血腥的细节。
省略了她独自面对前朝重臣质疑时的压力,省略了封锁宫禁、肃清流言时的艰难,省略了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
但顾聿修自然能从她刻意平淡的描述中,窥见惊心动魄的全貌。
“珞柠,这几日,若没有你,这江山怕是要乱了。”
温珞柠鼻尖又是一酸,摇了摇头:
“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是昭华公主、是姐姐、是前朝诸位忠心臣工、是将士们……共同稳住了局面。”
她将功劳推了出去,姿态恭谨柔顺,一如往常。
但顾聿修知道,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是她坐在凤仪宫中,稳住了后宫,顶住了前朝最初的压力,协调各方,才没有让局面在第一时间彻底崩溃。
这份定力与担当,远非一句“该做的事”可以概括。
他没有再就此多言,有些感念,放在心里更重。
他只是用指尖,再次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一个微小却亲昵的动作。
“孩子们……可好?”
提到孩子,温珞柠眼底泛起了柔光:
“都好,承渊很懂事,读书练武不曾懈怠,嘉宁一直惦记着父皇,平安也能开口叫母妃了......”
“嗯。”
顾聿修放心了些,看着她,温声道:“朕这里无事了,你也去歇着,什么都不用管了,好好睡一觉。
朕这里有太医,有李综全。”
“是。”
温珞柠点头,但她知道陛下醒来后,必定要立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尤其是瀛沧之事。
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陛下,您刚醒,龙体孱弱,需静心调养,外间诸事,内阁与诸部已在处置,嵇阁老等人亦是尽心竭力。
您实在不必急于一时,万事,等将养些精神力气,再行圣裁不迟。”
“朕心中有数。你放心。”
顾聿修深深地看着她,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暖光。
可当温珞柠刚刚转身离开后,他眼底骤然浮现出凝结的冰寒与杀意,让周遭空气都为之一冷。
刚刚他听的分明,这一切的背后,竟然有东海瀛沧国的黑影。
其细作不仅勾结守将、意图颠覆京城,更敢以诡谲巫毒散播疫病,祸乱民生,甚至险些要了他这个皇帝的性命。
弹丸小国,蕞尔蛮夷,当真是死不足惜。
不,是死一万次,亦难赎其罪!
当初他对千代翁主,虽厌其行止不端、心怀叵测,但终究顾及两国邦交、天朝气度,只是申饬驱逐,未作更深追究。
如今看来,这份仁慈,竟成了纵虎归山,反过来差点成为噬咬大晁的致命毒牙。
“李综全,传旨。
召嵇墨、杨廷,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以及昭华和镇北君进宫议事,朕在武英殿等他们。”
“武英殿”三字一出,李综全心头剧震。
此殿可不是商议寻常政务之所,那是悬挂着巨大山河舆图,弥漫着硝烟与铁血记忆的地方。
是太祖、太宗当年与大将们推演沙盘、制定灭国之策的所在。
看来陛下这一回要下定决心,与瀛沧做一个了断了。
“奴才遵旨!”
李综全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出去安排。
乾清宫压抑了数日的沉寂被打破,急促的传令声、甲胄兵刃的轻撞声,混杂在渐起的风声中,透出一股金戈将起的肃杀。
约莫一个时辰后。
武英殿。
顾聿修坐在舆图前一张铺了厚垫的太师椅上,身上裹着玄色银狐裘衣,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缓缓扫过肃立殿中的众臣,沉声道:
“这次京都疫情,阜成门暴动,背后的始末脉络,诸卿,想必都清楚了吧?”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冯异,率先抱拳,毫不避讳地说道:
“陛下,瀛沧撮尔小邦,竟敢竟敢行此阴毒诡计,谋害陛下天颜,祸乱大晁江山,实乃自取灭亡。
臣请旨,调集东南水师精锐,并福建、广东等处备倭兵马。
即日整军跨海东征。
臣愿为前锋,必率我大晁虎贲,踏平瀛洲伪都,焚其宗庙,擒其伪王,以慰此番死难的百姓在天之灵。”
字字铿锵,杀伐之气盈殿,其他几位都督、将军也都是面色涨红,眼中燃起战意。
武人思维直接,血债必须血偿。
尤其是这等触及帝国逆鳞、险些颠覆国本的阴谋,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方能泄心头之恨。
不过,首辅嵇墨却是老成持重,并不赞成战争之言。
“冯都督稍安。
跨海远征,非同陆战,舟师集结、战舰修造、粮秣军械转运囤积,皆非旦夕可成,东海风波险恶,天时水文莫测。
更兼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易受袭击。
兵法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
此乃一也。
其二,陛下龙体初愈,元气未复,实乃国本所系,万不可再劳心焦思。
京都方经大疫与暴乱,人心惶惶,百业待兴,民心待安,此时若再大举兴兵,倾全国之力以赴海外。
国库空虚,徭役加重,恐非万全之策,易生内变。
老臣愚见,是否可先行锁海禁商之策,断其商路命脉,再遣能言善辩之使臣,携周炳供词与确凿证据,严词诘问。
迫其认罪伏法,赔偿损失,若其不从,再厉兵秣马,徐图后计,亦不为迟。
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
嵇墨力求稳妥的言辞,无疑道出了殿内许多文臣的心声。
并非他们不忠,而是在庞大的帝国机器中浸润日久,深知一场倾国远征背后意味着何等惊人的消耗。
自然倾向以最小代价解决问题。
可,这样的提议,落在帝王和兵部耳中,却无异于是赤裸裸的绥靖与妥协。
“嵇阁老。”
温羡筝冷冷开口,声音如同碎玉。
“本君曾和公主殿下远航出海,在这方面或许比阁老看的更透彻些。
瀛沧孤悬海外,渔猎为生,贸易并非其命脉所系,锁海禁商,或可损其皮毛,却难伤其筋骨。
至于遣使臣诘问......呵......”
她讥诮道:“阁老以为,一个处心积虑祸乱邻国的国主,会因几纸供状,便幡然悔悟,认罪伏法?
他们只会将此视作我大晁虚弱、无力远征的信号。
届时,反而会更加肆无忌惮。”
昭华公主接口道:
“镇北君所言极是,本宫附议。
正因为如今民心惶惶,才更需要一场干净利落胜利,和敌人的鲜血,来重塑我大晁不可侵犯的天威。
告诉天下四方,犯我大晁者,虽远必诛,虽强必戮!
国库空虚,便节流开源,徭役繁重,便以战养战,取敌之资以补我之消耗!
纵然东海风波莫测,难道我大晁儿郎的胆魄,还征服不了那片海域?”
随后,她转身对着顾聿修郑重一拜,义正言辞道:
“恳请父皇下旨东征,女儿愿捐输三年俸禄、府中半数资财以助军资,更愿亲赴东南,观摩水师,学习海战之法。
此仇不报,此患不除,女儿寝食难安。”
话音落,武英殿内。
文臣们面面相觑,被温羡筝和昭华公主满杀伐的驳斥震得哑口无言,武将们则是个个挺直了腰板,目光充满了认同。
而御座之上,顾聿修眼眸深处,仿佛有属于铁血帝王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裹在他身上的银狐裘衣滑落几分,更衬得他此刻凝聚起的气势,如同即将出鞘的凶刃。
虽藏鞘中,锋芒已割裂空气。
“冯异。”
他开口激起森寒的涟漪。
“臣在!”
冯异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五军都督府,即刻会同兵部职方司、东南各省都指挥使司留守人员,详议拟定东征方略。
调集何处水师,各型战舰几何,水卒兵马多少,粮秣军械如何筹集转运,渡海登陆,选取何处滩头……
五日内,朕要看到详尽的方略,附上图册、预算、以及最坏情况下的应对之策。”
“臣,领旨!”
冯异精神一振,轰然应诺。
这才是打仗的样子。
帝王的意志,在这番激烈的朝议之后,再无任何悬念,嵇墨与杨廷相视一眼,知道此事已无可更改。
两人也被激起了沸腾的热血。
既然要打,那便打,更要打得漂亮,打出大晁的国威军魂!
他们虽为文官,不能上阵杀敌,但亦有自身职责,那便是协调各部门的力量,为这场复仇之战,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顾聿修继续吩咐道:
“内阁协调户部,会同太仓、内承运库,详算此战钱粮耗费,预算不足部分,朕准动用内帑储备。
亦准在东南沿海部分府县,加征一年‘靖海平逆特别捐’。
每一两银子的来龙去脉,需有明账,战后朕要亲自稽核,贪墨、挪用、克扣军需者,立斩,亲族连坐。
工部,军器局、兵仗局、各地官办船厂、匠作全力运转,督造战舰,修葺武备,铸造枪炮。
礼部,给朕拟一篇檄文。
一篇能让我大晁将士闻之热血沸腾、让天下百姓读之间仇敌忾、让四方藩国听之胆战心惊的檄文!
将瀛沧之罪,大白于天下!”
......
一道道命令,如同最精准的齿轮,嵌入名为战争的庞大机器,发出了沉闷有力的启动轰鸣。
顾聿修环视众人,最后殷切说道:
“朕,只有一句嘱咐......
凡我大晁水师战舰所至,凡我王师旌旗所指,瀛沧国土,即为焦土,此战,不要俘虏,不问善恶,只分生死。
朕要东海之水,百年之内,不敢再映瀛沧之月。”
......
战争的车轮,在帝王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带着全部的愤怒与力量,无可阻挡地,隆隆驶向波涛万顷的东海。
瀛沧的风浪,从今夜起,将染上血色。
而大晁这头被彻底激怒的巨龙,已然昂首,亮出了足以撕裂海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