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钱文峰，已然彻底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戒备与顾虑。
得益于刚刚那半盒中华烟拉近的情谊，他打心底把李安国当成了可以交心的自己人，
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对苏明远的全部看法，以及对对方执意赶工、急于推进试产的种种揣测，尽数和盘托出。
他压根没有多想，李安国一个安保负责人，
为何会对技术团队的内部分歧如此上心，更没有丝毫察觉对方接连追问背后暗藏的探查用意。
在他的认知里，车间里的同志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自己人，压根不会往敌特潜伏、泄密窃密这类凶险的方向多想半分。
毕竟，这座特种钢材试产车间，是整座轧钢厂保密级别最高、管控体系最严苛的核心重地，
严苛程度远超普通生产车间。
无论是统筹管理的车间干部、一线作业的工人，还是手握核心技术的研发工程师，
想要踏入这座车间、参与涉密项目，
都必须经过多轮背景核查、政治审查与日常考核，层层备案、层层把关。
但凡身份存疑、底子不清、政审不达标的人，连车间的大门都没有资格踏入，
而苏明远能够驻守核心岗位，全权参与这款军工级特种钢材的研发与试产工作，
就是身份清白、绝对可靠的最好证明。
因此，他笃定苏明远此番急于求成、拼命催促进度的反常举动，没有任何特殊猫腻，
纯粹是因为上次高级工程师评级落选，心里憋着一股不甘的闷气.
一心想借着这次全厂重点、上级紧盯的王牌项目做出亮眼成绩，翻盘证明自己的技术实力，
挽回颜面、争取晋升机会，仅此而已。
一旁的李安国静静伫立在车间之中，指尖夹着半支燃着的香烟，
他面上神色平淡温和，静静听着钱文峰的一番剖析，
全程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分毫诧异、怀疑等异样神色，
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初次听闻内情、恍然大悟的模样。
可他的脑海里，早已掀起波澜，所有碎片化的线索飞速串联、复盘、梳理，瞬间理清了所有前因后果。
此前他一直心生疑惑，苏明远不顾众人劝阻、执意加速试产、迫切想要走完全套量产流程，举动反常至极，为何几人都全然不疑。
直到听完钱文峰的讲述，他才彻底通透。
原来所有人都先入为主，将苏明远所有的冒进行为，
统统归结为职称落选后的不甘心，是技术人员想要立功翻身的正常心态。
这个理由放在厂区任何一个普通技术员身上，都合情合理、贴合人性，挑不出半点毛病，足以完美掩盖所有反常。
但落在早已将苏明远标记为重点怀疑对象的李安国眼中，却处处充斥着违和与蹊跷，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倘若苏明远的初衷真的只是想要立功评优、证明自身技术能力，
那最稳妥、最高效、最能产出完美成果的方式，必然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严格按照试验流程细致打磨每一道工序。
特种钢材是军工涉密材料，冶炼、配比、温控、锻造每一个环节都精密繁复、环环相扣，分毫之差便能谬以千里。
哪怕只是原料配比的微小偏差、炉温控制的一秒失误、锻造工序的一处疏漏，都会直接导致整炉钢材彻底报废，
不仅损耗高昂的原材料，还可能损毁精密昂贵的试验设备，甚至引发重大安全事故。
一旦试产过程中出现任何重大纰漏，别说立功评优、晋升高工，
他作为核心技术人员，必然要承担全部责任，轻则通报批评、错失晋升机会，重则停职查办、彻底断送职业生涯。
任何一个想要靠项目翻身、踏实精进的技术骨干，
都绝不会无视这般巨大的风险，盲目催促团队压缩工期、仓促试验、同步筹备量产。
更别说，苏明远往日性情沉稳、做事稳重、思虑周全，素来信奉稳妥为先，极少行冒险激进之事。
这般沉稳严谨的老技术员，突然一改多年行事风格，不顾一切执意冒进，完全违背了他一贯的做事逻辑。
由此李安国可以笃定，苏明远口中“急于立功、想要证明自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伪借口。
在那层 “想要做出成绩” 的借口之下，一定还藏着旁人无从知晓、不可告人的隐秘图谋。
他迫切需要完整、精准的全套工艺参数，背后的目的绝非厂内评优那么简单。
李安国心中思绪万千，不动声色地把钱文峰说出的所有内情，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面上依旧装出一副恍然大悟、完全认同对方说法的模样。
他顺着钱文峰的话继续搭腔，看似随口闲聊，
实则想从对方口中打探更多苏明远平日里的处事细节、私下举动，打算借钱文峰这个朝夕相处的中间人，搜集更多能够印证自己猜测的蛛丝马迹。
“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一件事情，我说刚才几位工程师争执的时候，钱哥你身为车间临时负责人，手握现场统筹权，怎么没有开口制止、反驳苏工的激进方案。”
听到李安国的感慨，钱文峰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无奈与苦涩，
他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疲惫与憋屈，语气透着十足的无力：
“安国啊，这下你总算能体会到我的难处了。外人看着我是试产车间的负责人，风光体面，可实际上我手里的权限极其有限。我能管的，无非就是人员排班、物资调度、生产排期这些统筹琐事，压根没有管束这帮资深工程师的话语权。”
他叹了口气，继续诉苦：
“这帮技术工程师，个个都是厂里耗费多年培养出来的核心骨干、宝贝人才，手握绝密研发技术，资历深、能力强、话语权重。别说我只是个临时负责人，就算是厂里的领导，也大多对他们礼让三分，我哪里敢强硬管束、直言驳斥？只能夹在中间受夹板气，左右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