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名副其实，巨大的石块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骨骸，狰狞地堆叠着，缝隙里挣扎着几丛顽强的荆棘和野草。这里几乎没有成型的泥土，风化的碎石踩上去哗啦作响，极易滑倒。老何选择的观察点在一处突兀的鹰嘴岩下方，既能俯瞰下方那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备用通道出口（那其实只是几块大石交错形成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又能借助岩体阴影隐藏身形。
日头毒辣起来，岩石反射着白光，烤得人皮肤发烫。丽媚蜷缩在阴影里，嘴唇干裂，喉咙冒烟，但水囊早已空了。老何像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有偶尔转动一下的眼珠证明他是个活人。他手里握着那柄短斧，斧刃在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
时间在焦灼中缓慢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下方的石缝毫无动静，只有风吹过石隙发出的呜呜怪响，像是某种不祥的呜咽。
忽然，老何的耳朵动了动，极轻微地“嘘”了一声。丽媚立刻屏住呼吸。
不是来自下方通道口，而是来自他们左侧，大约百米外的另一片石堆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压得很低的、含糊的人语，说的是日语！
老何的眼神瞬间冷厉如刀。他缓缓移动身体，将丽媚完全挡在身后，透过岩石的一处天然小孔望出去。
两个日本兵！他们端着枪，并没有明确的目标，更像是在进行拉网式搜索，一边走一边用刺刀拨弄着乱石间的草丛。他们的方向，正是朝着鹰嘴岩这边来的！更糟糕的是，其中一个日本兵似乎对下方那片灌木丛产生了兴趣，用刺刀胡乱捅了几下。
丽媚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如果这两个日本兵发现了通道口，或者更糟，如果他们继续靠近，发现了自己和老何……
老何的呼吸变得极其绵长轻微。他握住短斧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丽媚微微发抖的手背，带着一种奇异的、粗糙的安抚力量。
日本兵离灌木丛只有十几米了。那个捅刺灌木的士兵嘀咕了一句，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招呼同伴，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两人开始偏离，朝着一片更低洼的石沟走去。
丽媚刚想松口气，变故陡生！
“哗啦……！”
一声不算响亮、但在寂静石坡上异常清晰的碎石滑落声，从他们正下方，那通道出口的灌木丛后传来！
正要离开的两个日本兵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枪口齐齐指向声音来源！
老何的身体骤然绷紧！
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有些狼狈地从中钻了出来，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是铁柱！他背上用布条绑着小石头，小石头似乎又昏迷了，脑袋无力地耷拉在铁柱肩头。
铁柱显然没料到外面如此“热闹”，他一钻出来，就和两个举枪瞄准的日本兵打了个照面。他脸上的惊愕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变成了野兽般的决绝。
“跑！！！”铁柱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这吼声并非对着日本兵，而是冲着鹰嘴岩的方向，同时，他猛地将怀里抱着的一个什么东西，似乎是个陶罐，狠狠砸向两个日本兵中间的地面！
“砰！”陶罐碎裂，一股辛辣刺鼻的黄色烟雾猛地爆开，瞬间弥漫了小片区域。是生石灰粉混了辣椒面之类的刺激物！
两个日本兵猝不及防，被烟雾笼罩，顿时捂着眼睛呛咳起来，枪口也失去了准头。
“八嘎！”怒骂声从烟雾中传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铁柱没有丝毫犹豫，背负着小石头，转身就朝着与鹰嘴岩相反方向的陡峭石坡上方狂奔！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引开敌人！
“铁柱！”丽媚几乎要失声叫出来，被老何死死捂住嘴。
老何的眼睛红了，那不是悲伤，而是岩浆般的怒火和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他看到了，铁柱在转身奔跑前，朝着鹰嘴岩这边，用力比划了一个手势，那是“别管我们，快走！”的意思，还有一个明确指向更深远山区的方向。
“砰！砰！”枪响了！烟雾稍散，视线模糊的日本兵朝着铁柱逃跑的方向胡乱射击，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和石屑。
铁柱的身影在乱石间踉跄了一下，似乎被子弹擦中了，但他没有停下，反而爆发出更快的速度，几个起伏，就消失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枪声和日本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追着他远去了。
石坡上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只有那呛人的烟雾还在随风缓缓飘散。
老何的手从丽媚嘴上松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他死死盯着铁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两个日本兵追去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下方空无一人的通道口。
“走。”老何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丽媚。
“可是铁柱和小石头……”
“他们的任务完成了。”老何打断她，眼神像淬火的铁，“我们的任务还没完！走！”
他不再看那边一眼，拽着丽媚，利用岩石的掩护，朝着铁柱手势所指的、与敌人追击方向完全相反的、更加险峻的深山方向，急速潜行。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仿佛刚才的沉重和悲愤都在瞬间化为了燃烧的动力。
丽媚被他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不敢哭出声。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铁柱那声“跑”的嘶吼，眼前晃动着铁柱背负小石头决然转身的背影，还有那弥漫的黄色烟雾……她知道，老何是对的。铁柱用自己和小石头作为最明显的靶子，为他们争取了唯一的一线生机。停下来，回头，不但救不了人，只会让所有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胸口那个金属硬盒，硌得她生疼，也烫得她心口发慌。那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值得老赵、秦队长、小石头、铁柱……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前赴后继？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这“东西”在她和老何身上。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把它送出去。
山路越来越陡，林木重新变得茂密。老何仿佛不知疲倦，也感觉不到脚下的荆棘和尖石，他只是沉默地、疯狂地向前，向前。丽媚拼命跟上，肺叶火烧火燎，双腿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但她咬破了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跟上前面那个佝偻却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身影。
他们一直跑到太阳西斜，跑到密林的光线变得昏暗，跑到丽媚几乎要昏厥过去。老何终于在一处几乎垂直的峭壁下停了下来。这里有一道狭窄的岩缝，仅能侧身挤入，入口被厚厚的爬山虎遮盖。
老何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像之前一样，仔细检查了周围的痕迹，确认安全后，才示意丽媚跟上。
岩缝内部是一条向上延伸的、潮湿阴暗的天然甬道，仅容一人通行，曲折向上。走了大约二三十米，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不过几平米的天然石室，头顶有一线天光透入，空气流通，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些干柴，石壁上甚至有凿出的小龛，里面放着火镰和一个小小的、生锈的铁罐。
这显然是另一个备用藏身点，比之前的石洞更加简陋，但也更加隐蔽。
老何一进来，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他不是铁人，连续的奔波、精神的高度紧张、同伴的失散（很可能是牺牲），都在透支着他的生命。
丽媚也瘫倒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从天顶的缝隙漏下，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惨淡的光痕。
良久，老何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铁柱……跟了我七年。小石头……是他亲侄子。”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丽媚听出了那平直语调下岩浆奔涌般的痛苦。
丽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安慰是苍白的，眼泪是多余的。她只能默默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老何不再说话。他挣扎着起身，从那个生锈的铁罐里倒出一点浑浊的液体，闻了闻，又舔了一下，确认是能喝的雨水积存。他先递给丽媚，然后自己也喝了一小口。
他又从那堆干柴里抽出两根稍粗的，用短斧迅速削尖。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鬼子被惊动，大规模搜山很快就会展开。”老何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眼底深处的血色却挥之不去，“吃点东西。”
他拿出白天采的野梨，递给丽媚一个，自己拿起一个，默默地、用力地啃咬着，仿佛在咀嚼的不是野果，而是铁与血。
丽媚机械地吃着，干涩粗糙的果肉刮擦着喉咙。她看向老何。这个沉默坚毅如岩石般的老交通员，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侧脸的线条犹如刀砍斧凿，那道旧疤痕隐隐发红。
“老何同志，”丽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微弱，“我们……还能送出去吗？”
老何停下咀嚼，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灼灼地看向她，看向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口。
“能。”他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然后，他补充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岩石的力量：
“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东西’就必须送到。这是秦队长的交代，是老赵的托付，是铁柱和小石头用命换来的路。”
他望向那一线即将消失的天光，缓缓道：
“路还长。但只要我们还在走，路就没断。”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淹没了这小小的石室，也淹没了外面危机四伏的群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两双眼睛亮着，如同不肯熄灭的炭火。
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征途。而“家”的方向，依旧在重重险阻之后，渺远，却必须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