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带着几个弟兄，在山林间快速穿行。他们像熟悉自家后院一样，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嶙峋的怪石间跳跃腾挪，很快就将身后零星的枪声和敌人的叫嚷远远抛开。
直到确认绝对安全，阿牛才示意大家在一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后停下喘息。
“牛哥，干得漂亮！至少撂倒他三四个！”那个放火铳的后生兴奋地压低声音说道，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潮。
阿牛却没有丝毫得意，他警惕地回望着来路，眉头紧锁。“别高兴太早。吉田这老鬼子没那么简单。咱们这只是挠了他一下痒痒。”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露水，“走，按预定路线，去第二个汇合点。”
几人不敢耽搁，再次起身，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边缘，向大山更深处潜行。
与此同时，吉田部队的前锋在遭遇了阿牛的冷箭和火铳后，变得更加谨慎，甚至可以说是疑神疑鬼。每前进一段距离，都要用机枪对着可疑的树林和岩石扫射一番，行军速度大大减缓。
消息传回吉田这里，他脸上那丝冰冷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废物。”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敌人，还是在骂自己手下迟缓的进度。
“报告中佐阁下，”一名通讯兵跑过来，“尖兵分队报告，前方发现多条岔路，痕迹杂乱，无法判断敌军主力去向。”
吉田接过地图，在火把光线下仔细查看。地图上，这片山脉只有粗略的轮廓，细节几乎为零。
“他们熟悉这里每一寸土地。”吉田喃喃自语，眼神愈发阴鸷。他意识到，单纯的追击，在这片茫茫林海里，就像用拳头打蚊子，效率低下且容易再次被伏击。
“命令！”他猛地抬起头，“停止盲目追击。第一、第二小队，左右散开，控制住通往山外的几个主要垭口。保安团分成数股，以小队为单位，配合军犬，沿着发现的所有路径，进行地毯式搜索！发现踪迹，立即鸣枪示警，合围！”
他要用最笨拙，但也最稳妥的方法，像梳子一样，将这片山林细细梳理一遍，压缩游击队的活动空间，将他们逼出来，或者困死在山里。
“电台呼叫清水铺，请求增派兵力，特别是更多的军犬和熟悉地形的向导！”吉田补充道，他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丽媚所在的转移队伍，已经深入了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和淡淡的雾气。
道路几乎不存在，王飞和另外几个汉子轮流用柴刀在前面开路，艰难地跋涉。担架上的丽媚，随着颠簸，额角的伤口阵阵抽痛，让她不时蹙紧眉头，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停下……歇一刻。”她声音虚弱地吩咐。
队伍停了下来，众人抓紧时间喘息，喝水，检查装备。气氛沉闷而压抑，孩子们的哭声也早已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变得微弱。
寨老走到丽媚担架旁，忧心忡忡地低声道：“队长，再往里走，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听说里面沼泽遍布，容易迷路，而且……野兽也多。”
丽媚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寨老，我们现在没有回头路。鬼子在外面张网，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只有往里走，走到他们不敢跟、或者跟不上的地方，才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问道：“我们的水还够吗？”
翠姑连忙检查了一下水囊，脸色有些发白：“不……不多了。这老林子里，溪流不好找，找到的水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丽媚的心沉了一下。缺水，比缺粮更可怕。
“传话下去，节约用水。王飞，派两个机灵点的，专门负责寻找水源，但务必小心，不能走远，以哨声为号。”
“是。”王飞立刻去安排。
丽媚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几乎密不透风的墨绿色树冠，心中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吉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手段也更狠。封锁垭口，分进合围，加上军犬……这是要将他们置之死地。
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翠姑，”她轻声唤道，“把我的短刀拿来。”
翠姑一愣，还是从丽媚的腰间解下了那把带着些许锈迹，却被磨得锋利的短刀，递到她手中。
丽媚握紧冰冷的刀柄，那坚实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保存着每一分体力。
林深，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