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霄望着阵幕前的陆见微,答得很平静:“往后如何,我还未走到那里。”
“眼前的人,总得先护住。”
陆见微侧过身来,看了陈逐霄片刻,颔首道:“那便各自向前走。”
话毕,陆见微迈出阵幕,沿着离场的通道远去,未再回头。
陈逐霄收回目光,直到这时,才听清看台上交错的人声。
方才人人盯着太荒玄石巨擂,谁也不愿错过交手中的变化,如今有人站起身,有人寻同伴,也有人仍坐在原处,望着空下来的擂面出神。
陈逐霄走下太荒玄石巨擂,往正东席位而去。
沿途修士纷纷让开,几名原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年轻弟子认出陈逐霄,话音忽然停住,目光跟着陈逐霄移向了席前。
陈逐霄对这些目光并不陌生,只向侧旁让路的人略一颔首,便从人群间穿了过去。
苏清玉已离开案后,莫璃站在苏清玉身侧,原先护着席前的青灰暮气随陈逐霄走近而收起。
隔着最后几步,苏清玉先看了陈逐霄的双手,又抬眼看向陈逐霄,像是有话要问,却让莫璃先伸出了手。
莫璃握住陈逐霄的手腕,指尖停了一会儿,才松开力道。
陈逐霄低头看着莫璃,笑道:“方才从头到尾都看着,我也好好走回来了,怎么还不放心?”
“在席上看着,总隔着那么远,你的情形又不能全凭眼睛看出来,自然要走近些才放心。”
莫璃将陈逐霄拉到席侧,替陈逐霄让开身旁的位置,话里带着几分不容分说。
苏清玉听见这话,也笑了起来,方才在主宾席上始终持稳的神情,到此时才真正松缓下来。
陈逐霄在两人之间坐下,身后仍有人探身往这边望,莫璃转眸看去,对方便收回目光,转而去寻自己的同门。
“陆见微最后那一问,你倒答得干脆。”
苏清玉将案边散开的文纸收齐,放到一旁,目光却一直留在陈逐霄身上。
“总不能让你们一直在这里等着,听我和陆见微再论一场,总得有个说完的时候。”
陈逐霄望了一眼离场的人群,接着道:“真要说清楚,只怕大比散了,人也走尽了。”
莫璃淡淡接口:“那我便上去叫你,陆见微若还有话,也等你回来歇过之后再说。”
陈逐霄转头,见莫璃神色认真,忍不住笑出了声。
苏清玉看见了,向陈逐霄稍稍靠近,袖口碰着陈逐霄的衣袖,也不去理会旁人的眼神。
“先坐一会儿。”
苏清玉把这句话说得很轻,陈逐霄便当真坐稳了,任由莫璃的手仍搭在自己的腕边。
案上那份担责章程还未收起,纸角压在苏清玉手下,本命玉牌静静放在近旁,背面的战勋印记已清晰可见。
陈逐霄看向本命玉牌,苏清玉顺着陈逐霄的目光低下头,将本命玉牌拿近了些。
方才忙着应对会场上的种种目光,此刻陈逐霄回来,苏清玉才有余暇,仔细看清这道已经属于自己的印记。
苏清玉用指腹轻轻擦过本命玉牌边缘,忽然问陈逐霄:“还记得出殿以后,我同你讲过的那些话么?”
陈逐霄点头,伸手按住案上将要卷起的纸角:“记得,你将自己的功过,一并系在我出战的结果上了。”
“当时立下章程,长老会认了,几脉也应了,可在你真正登台之前,谁都说不准这条路走到末了会是什么样。”
苏清玉将本命玉牌放回案上,指尖却仍停在旁边,目光越过席前,望向正在整理名册的宗门长老。
若论今日所得,背面这道印记自然最惹人注目,可苏清玉更清楚,自己在定策之会上做出的选择,并非到今日获胜之后才有分量。
那时陈逐霄尚在境中,苏清玉已将人选写下,也将败后的责任接了过来,未给自己留下临阵推脱的余地。
如今战果落定,所承担的风险已经过去,苏清玉终于可以把那份担责章程收起,而不必再拿在手里向旁人说明。
陈逐霄看见苏清玉的目光,顺手将压平的纸张递过去:“今日这份功,谁也不能只算我登台的那几场。”
苏清玉接过纸张,抬眼道:“你倒替我想得周全,可别把你自己赢来的胜局也说轻了。”
“你在宗内定下章程,我在这里依约出战,各自做完该做的事,哪里有说轻谁的道理。”
莫璃看着两人将纸张收妥,伸手把案边本命玉牌推回苏清玉近前,省得苏清玉抬手时将它碰落。
“战功已记在这里,何必在我们之间还分来分去,留着给旁人看便是。”
苏清玉闻言低笑,将本命玉牌握进掌心,这才收好。
旁边收拾座席的宗门弟子走近,先向苏清玉见礼,又看了看陈逐霄,想说些什么,末了只端起案上的笔架,退到长老所在的地方。
苏清玉认得这份欲言又止,大比开始之前,有些人来此问的是能不能守住,如今人走到身前,却连如何开口都要重新斟酌。
苏清玉也不催问,只将空下来的案角让出,任那名弟子把剩余文册取走。
陈逐霄看向苏清玉:“往后回宗,怕是更难得清闲了,你若不想应酬,我便陪你少见几个人。”
“应见的还得见,总不能我把章程定下,轮到结果出来时,反倒躲着不肯露面。”
苏清玉说罢,看着陈逐霄补了一句:“不过今日先不谈这些,我也想歇一歇。”
这句话落下,陈逐霄便把刚要递来的另一份纸张留在了案边,示意那名宗门弟子先放下。
莫璃朝席外望去,离场的人越来越多,几处通道渐渐拥挤起来,留在原位反而比急着出去更清静。
苏清玉顺势往椅背上靠了靠,陈逐霄坐在近旁,替苏清玉挡住通道上不断扫来的目光。
隔着人群,几名宗门长老交谈完毕,往席间看了一眼,见三人仍坐着,也各自收拢手头的事,未再过来催促。
最先将消息带出会场的,正是从各处看台上散去的观战修士。
会场外等候的人见同伴出来,立刻迎上前去,有人刚问一句胜负,便被后头追来的声音盖了过去。
“陈逐霄胜了,红尘道宗的陆道子已亲口认负,我在场听得清楚。”
话音刚落,周围便围拢过来好几人,追问如何交手,又问陆见微可曾受伤。
那名观战修士答道:“陆道子离场时不见伤势,认负之后便自行离去,这些都是我在席上亲眼所见。”
听到这里,原本要将消息转述给身后之人的修士停了下来,又回身问了一遍,直到确认,才招呼同伴往外走。
会场之外的议论就这样起了头,亲历者讲自己看见的事,未能入场者反复问询,同一个名字在人群间被接连提起。
有人记住陈逐霄接下了终战,也有人更在意苏清玉的举荐功绩,还有人只顾询问前面的几场比斗,听得兴起,索性站在通道旁不走了。
方才还急着出会的人,被外头的人留住,才走开几步,便又遇上相识修士,只得再将方才讲过的话说上一遍。
消息沿着这些人的脚步,开始进入京城。
会场内,负责记述的执事将案前记录与已经定下的胜负核对,随即拿起传讯玉符,将终战结果传了出去。
席间尚未动身的各宗修士,也有取出传讯玉符向同门报讯的,只传已知的结果,至于最后那一剑究竟如何破开聚合,连亲历者之间都还在争论。
同在看台上,有人只看见太上渡尘道剑散开,有人听清了陆见微认负时的解释,所知本就不尽相同。
几名年轻弟子凑到长老近前,想请教其中关节,长老却先让他们把记下的次序理清,免得将自己的猜测也当作见闻传走。
远处接到讯息的同门,能先确认的也只是这一场胜负,不曾亲临的人,终究不能凭几句传话,便看尽双方交手时的变化。
此时三人仍在席间,会场外的声浪传进来,陈逐霄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高声叫起,转过头时,只见通道出口又堵起了人。
苏清玉顺着陈逐霄的目光看去,有人正拦着出会的修士追问,手中还拿着传讯玉符,显然预备问明白以后再传给旁人。
“今日你若往那边走,只怕走不出多远,便得从头到尾再讲一遍。”
陈逐霄收回目光,向苏清玉笑了笑:“那便让见过的人去讲,真有讲不清楚的,也不必替我编得周全。”
莫璃将身侧放着的物件收好,站起身道:“那就趁他们还在外头问,先从这边出去,省得待会儿又围到眼前来。”
苏清玉应了一声,确认案上再无遗漏,随陈逐霄一同离开座席。
穿过席间通道时,仍有修士停下来行礼,陈逐霄还礼之后便继续往前,未停下与人谈论方才的斗法。
苏清玉与莫璃跟在陈逐霄身旁,三人绕开聚集的人群,身后的议论却还在继续,一直送到了会场出口。
出了会场,苏清玉先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几步,陈逐霄与莫璃随在一旁,三人终于不必隔着满席目光交谈。
仍有人认出陈逐霄,远远停步相望,却未追上前来,只待三人走过之后,才同身旁的人低声指认。
陈逐霄转头看了看,苏清玉会意,笑道:“已经传出来了,想来今日京城里,有不少人要谈起你。”
“他们谈他们的,我们总不能也站着听,等听完了再往前走。”
陈逐霄抬手,顺势握住苏清玉的手,带着苏清玉往前去,莫璃走在另一侧,偏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
苏清玉也看见了,将空着的另一只手递向莫璃,笑意更深:“今日让我走中间,如何?”
莫璃伸手接住,三人便换了位置,并肩往前,苏清玉夹在两人之间,终于不再回望会场。
方才那些座席上的审视、长案前的权衡,还有从宗内一路跟来的功过争执,至此才暂且退到了身后。
苏清玉想起初定人选时诸峰的种种反应,再看眼前陪着自己离开的人,心头许多原本准备好的话,一时都不必急着讲了。
走了一程,陈逐霄才道:“回宗之后,你自己的那份定策功绩,也该同今日的举荐战绩一起摆出来了。”
苏清玉望向陈逐霄,语气却并不急切:“两份功各有来处,宗内自会看清,只是圣女之位还未正式裁定,现在便论定,又早了些。”
“功绩之外,你若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便告诉我,不必自己全揽着。”
苏清玉听明白了,手指收紧,过了一会儿才答:“先前怕你醒来以后,又要替我应对宗内那些纠缠,如今这一场走完,倒是我想得多了。”
“也算不得纠缠,我既答应你出战,总要把这件事做完,不能只答应一半。”
莫璃在旁听着,接过话道:“做完了便先放下,今日总不必还想着哪一个要上台,哪一个又会来问剑。”
陈逐霄听得一笑,向莫璃点头:“听你的,今日不再论剑,也不去想下一场,只陪你们走走。”
苏清玉抬眼看了看陈逐霄,又看向莫璃,将两人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会场中落下的战勋已经记在苏清玉名下,定策时由苏清玉亲自承担的责任,也终于有了完整的结果。
只是苏清玉此刻仍是红尘宗候补圣女,正式的名位尚待宗内裁定,苏清玉并未因此催促脚步。
身旁两人都在,往后该去面对的事,自可以一道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