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册金页稍敛,但演武巨擂正上方的那方天宇,却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沉。
数万观战修士的惊呼声尚在半空盘旋,高天深处已有一道沉浑道意穿透护城禁制,徐徐垂落。
那道意蕴纯正深厚,越过皇城外重重灵纹大阵,未曾引动杀伐反制,却令阵枢光幕泛起细密涟漪,如水银倾泻般漫过整座白玉广场,将满场沸腾喧嚣悄然抚平。
云端之上,那位手持法旨的皇室宗正宿老只是抬了抬眼,原本悬停在半空的袍袖随之收拢,两道精芒穿透云气,落向远方那片被无形气机撕开的虚空。
大齐皇室传承悠远,昔年亦曾有仙君出世登临绝巅,当世更有白辉大尊坐镇皇朝气运,皇城禁制自有一国镇压四方的深厚底气。
眼前这道气息虽超出寻常宗门挑擂的仪轨,却还不足以令这位见惯风浪的皇族长辈失态。
他神色间唯有一抹极为淡然的惊讶,旋即便恢复了主持大比时的威严从容。
“长空异动,莫非是有他域的仙道大宗跨域而来?”
老宿老低沉的话音裹挟着神识,在护城禁制间回荡开来。
那音波层层叠叠,融入皇朝大阵的灵纹之中,引得白玉法台四周的蟠龙玉柱齐齐泛起微光,既是在安抚全场躁动的各方修士,亦是在向云端深处的来客以大齐皇朝之礼郑重相询。
法台各处,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各大金丹宗门长老与真传弟子,交谈声瞬间平息下来。
诸派修士只觉周身流转的法力蓦然微沉,案几上的灵玉茶盏被无形暗劲压得轻轻作响,各方执事与护法纷纷按住腰间令符,神色骤转戒备,齐齐闭口噤声。
东侧主观礼台上,仙宗各脉的带队真君与顶尖传人同样察觉到了这股异样的道意。
苍古殿、落天门等席位上的数位长老神色骤凛,袍袖微振间,目光几乎是不约而同地从擂台中央拔起,齐刷刷投向了高空云端。
落天门真君更是指节微紧,眼中疑虑渐深。
诸脉修士遥望长空,皆觉心头微凝。
擂台正中,陈逐霄青衫微动,依然维持着负手而立的姿态。
他周身法力气血平缓沉稳,任由演武场上方气流紊乱、四方视线层层汇聚,依然气定神闲。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动摇,唯有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倒映着高空深处正急速逼近的那一抹苍茫道光。
浩荡意蕴遥遥锁定擂台中央,他体内法力自然运转,气血平稳,负手而立的身形如磐石般沉凝,静待着来者现身。
长空之上,清光如洗,虚空如水波般层层荡漾开来。
一人自天际漫步而下,步履从容,落足处自有无形道意相迎。
那是一位青年修士,神色冷峻沉静,身形挺拔,周身并未散发出刺目的法光,但其立身之处,周遭虚空便自然而然依循某种高远淡泊的律动流转不休。
中域主脉的红尘至高道韵在他周身吞吐舒卷,那并非凡俗王朝的朱紫繁华,而是历经万象洗练后返璞归真的大道真意。
他每一步踏下,脚下便隐隐泛起一层层非虚非实的红尘烟霞,既有浩瀚宗门的璀璨天骄气象,又兼具上宗真传渊深沉静的从容定力。
东侧主观礼台上,原本端坐的一位白发宿老手掌猛然扣紧了玉石扶手,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失声道:
“中域红尘道宗……那是陆见微!
他竟然当真跨域而来,踏足我大齐国齐州大比的演武之地?!”
此言一出,环形席位间骤然掀起一片压低的哗然,诸多金丹宗门的领军人物面色凝重,落天门与苍古殿的带队真君也将目光投向那道身影。
中域红尘主脉素来高居九天之上,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见一位真传。
如今这位道子跨域而来,确实出乎诸宗预料,却还不至于动摇皇室主持的大比秩序。
中域红尘道宗,乃是红尘一脉真正的主脉上宗,道统传承源远流长。
而在中域红尘道宗当代,素有三位道子道女并立,分承主脉至高道统,陆见微便是其中之一,且实力渊深,隐隐有三大道子道女之首的卓然气象。
中域各大上门天骄辈出,陆见微能在其中牢牢占据同辈极境之席,自踏入紫府以来,其道基与积累便早已被各方长辈公认为圆融深厚。
不仅早早臻至紫府巅峰,更足足修成了五道上位紫府神通。
前番落天门林落情、苍古殿苍玄同样身具五法上位神通,已足见齐州仙宗底蕴深厚;然而即便同为上位五法,彼此之间亦有高下云泥之别。
陆见微承中域红尘正统而来,其道基、法度与红尘一脉的积累,在此刻显出了更深的厚重。
在这等人物面前,齐州四大仙宗那几位刚刚落败的顶尖传人,纵然各有战绩,也让诸宗重新衡量起这场终局问剑的分量。
落天门、苍古殿皆是元婴级别的仙宗,有元婴尊者乃至登位之仙坐镇,在整座东荒都赫赫有名;门中传人自然各负绝学,绝非偏安一隅的地方宗门。
可即便同为五法上位神通,境界、道基、法度与临阵积累仍有高下云泥之别。
观礼台上各派长老的惊意,更多来自中域红尘正统的深厚底蕴,以及这场问剑将如何落定。
四方望向擂台的目光,悄然化作了浓浓的惊疑与审视。
陈逐霄先前连破四宗道子的战绩仍在眼前,然而面对这位主脉道子,场中风向显然已然生变。
主观礼台东侧,落天门与苍古殿的席位之间,数道目光交错。
几位紫府后期的带队传人彼此对视,原本按捺在案几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面色阴晴不定,显然未曾料到大比终局竟会生出这等变故。
“红尘仙宗的分宗声势搞得这般浩大,甚至不惜立下担责章程,推陈逐霄连挑数宗道子。”
落天门席位上一位紫府长老低声冷笑,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案面,“原以为是借着大比之势要在齐州彻底压过各家一头,谁曾想竟是将上宗的庞然大物也招惹了过来。”
一位老牌金丹真君缓缓抚须,目光在陈逐霄与苏清玉之间流转,语气意味深长:
“可如今上宗道子亲临,这分宗举荐出来的人物,究竟能不能经得起自家主脉真传的法眼,怕是还得两说了。”
那位老牌真君抚着颌下银须,眼底精芒闪烁,“分宗终究偏安齐州一隅,法度传承残缺不全,碰上中域正统道子,此前连胜攒下的名声恐要经受真正淬炼。”
周围数位宗门长老闻言,亦是心照不宣地微微颔首。
在大齐境内,红尘仙宗作为分宗支脉,向来地位微妙。
苏清玉此前以己身名位与宗门章程为保,将陈逐霄直接推入大比序列,一路横扫诸宗,确是将分宗威望推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正因声势过盛,反倒将分宗推至风口浪尖,稍有差池便成众矢之的。
红尘仙宗这番举荐能否经受住主脉法眼,眼下唯有静待这一场问剑的印证。
观礼席上,苏清玉素手微按在案几边缘,眸光清冷如雪,并未因四周骤起的私语而有丝毫动容。
她身后肃立的云若笙与宁绛衣皆神色凝重,感受到那从天而降的高妙意蕴,心头微震,却见前方的苏清玉脊背笔挺,神态沉凝自若,自有一股主事真传历经风浪的清冷定力。
身旁的莫璃眸光幽深,静静注视着长空落下的身影,掌心隐有法力暗敛。
她体内少阴真意悄然运转,敏锐察觉到来人道法底蕴极深,广袖轻垂,眸底泛起一抹深思。
就在满场各方心思各异之际,陆见微的身形已然轻飘飘落在了演武巨擂西侧边缘。
他目光如古井无波,越过漫天人影,最终落在了巨擂正中的陈逐霄身上。
他的神情既无倨傲,亦无轻蔑,唯有一股纯粹沉稳的审视之意。
在他看来,此番踏足齐州演武之所,唯在印证这分宗传人所承载的红尘道法,是否当得起主脉高足的真正试炼。
“分宗举荐,连胜四大仙宗,底蕴确实不俗。今日既然赶上,这红尘问剑之约,便由在下代上宗来接。”
天际祥云垂落,皇室主事老者将承天册展开半卷,苍老厚重的声音响彻云霄。
金页流转之间,皇朝大阵的符文相随明灭,以仙朝正统之规程,郑重印证这一场上宗道统的问剑试炼。
“大齐诸宗大比,本届大比终局特为上宗道统预留问剑节点。既然中域红尘道宗道子陆见微亲临,核验无误,准入擂问剑。”
话音落下,古朴卷轴流转出一抹淡金华彩,法台四周禁制纹路随之明灭交叠,昭示着这一场对决已被主持方正式确认。
陆见微迈出一步,立于陈逐霄身前,神色平静,双眸如渊。
他足下虚空层层涟漪微散,周身毫无烟火之气,却在举手投足间引动周围天地清气自然相随,将上宗绝巅道子的从容法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你在紫府境的战力,的确远超寻常分宗传人。不过,既修红尘之法,便当接得住上宗紫府极境的试炼。”
巨擂中央,陈逐霄缓缓抬眸,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如水。
自步入修行之途,他所经历的生死磨砺与道心拷问何止千百,面对这般名震中域的绝巅天骄,不仅没有半分畏怯,反倒让他体内的雷道真元与不屈意气随之激荡共鸣,锋芒愈发内敛而纯粹。
他的目光在陆见微身上停驻,既无面对上宗道子的惶恐,亦无自满与狂躁,唯有一抹极其沉凝的战意在眼底幽幽燃起。
这是自万象境百世红尘冲刷洗练而出的坚韧尘心,不为外物所夺,不因强敌而退。
任由对方的大宗威势扑面而来,他心中唯有对更高道境的审视与印证之念。
“红尘一道,孰高孰低,战过便知。”
陈逐霄神色淡然,寰霆、断狱两柄佩剑引而不发,周身法力气机自然而然与脚下擂台交融,锋芒直指前方。
经过雷道玄法长久温养的两柄古朴长剑,在腰侧剑鞘之中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幽微的轻鸣,雷意含而不露,却已然与他体内浑厚法力彼此呼应,散发出一股随时准备迎击强敌的森然意气。
陆见微见状,微微颔首,亦不再多言。
他眼中那一抹高远审视之意愈发纯澈,自踏入紫府极境以来,极少能遇上在心性与道基上皆毫无破绽的同辈,此刻陈逐霄展现出的沉凝气度,让他心中首度升起了一丝真正的论道之意。
他右手徐徐抬起,掌心虚悬于身前,原本内敛的紫府巅峰气机,犹如大江奔涌,缓缓铺展而开。
那是纯正至极的中域红尘主脉法度,气机恢弘广博,无声蔓延,与正前方的陈逐霄遥遥相锁。
两道截然不同的红尘至高气机在半空无声交织、倾轧。
一方承袭中域大宗正统真传,恢弘广阔;一方则是万象洗练所得,纯粹凝实。
两股同出一源却各显气象的至高道意在巨擂半空层层激荡,针锋相对。
漫场沉寂之下,唯有两道气机凌空对峙,静待着这一场属于红尘道统的终局问剑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