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航程还剩三十九分钟。
叶诤还盯着那块瓷片的三维重构图像——殷商的纹样,南宋的釉,某种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工艺——诺亚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
【检测到第十二类次生灾害。正在进行中。】
叶诤抬头。
“正在?”
【正在。实时。三秒前开始。】
诺亚把画面调了出来。沪上市中心,一栋普通高层住宅,十六楼。三室两厅,装修挺新,客厅角落放着儿童围栏。围栏里有个大概一岁半的小孩,坐地上玩一个会发光的玩具球。厨房里有个女人的背影,应该在做饭。客厅电视开着,放的是动画片。
看着挺正常的一户人家。
但诺亚标了三样东西。
第一,客厅地上一台正在跑的扫地机器人。型号挺新,带激光雷达和摄像头,能自己建图、避障、回充。第二,厨房冰箱的压缩机频率曲线,诺亚用红色高亮标了一条异常波形——冰箱的超声波除霜模块被植入了额外的发射器,正以四万赫兹的频率往外发射脉冲。人听不见,狗也听不见,但这东西能穿墙,被楼下一辆白色面包车里的接收器精准捕获。第三,就是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小区地面车位,车身侧面印着“某某智能家居售后服务中心”,车门紧闭,里头两个人。一个盯着笔记本屏幕,屏幕上不是别的东西,是这户人家的完整三维模型——不是建筑图纸那种死图,是实时扫描建模,精确到沙发上的靠枕怎么摆的、茶几上水杯的位置、围栏里孩子的身高。另一个面前摆着台长得像电台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冰箱传回来的超声波脉冲回波。
叶诤盯着那台冰箱。四万赫兹的声波从冷藏室发射出去,穿过冰箱门,穿过厨房隔断,穿过客厅,碰到人、墙壁、家具、孩子——再反射回来,被冰箱同一个模块接收,编码打包,通过这台冰箱自带的wiFi发出去。
整间屋子被一台冰箱扫描成了声呐图。
“他们在干什么。”
不是问句。他的声音压得很平。
诺亚没立刻回话,先把白色面包车里的对话切了出来。
戴耳机的那个看着屏幕说:“主卧衣柜第三个抽屉下面有个暗格,里面有现金和金条。小孩围栏左下角那个插座松了,可以拍到小孩的脸。”
另一个年长些的,正拿手机编辑信息,头也没抬:“让他们先看一眼孩子的实时位置,再报价。”
叶诤掌心的微光忽然变得很烫。他没说话。
诺亚开始拼整条链路。
不是随机作案。是一个成组织的智能家居勒索团伙。手法分四步,干净利落。第一步,入侵——利用市面上主流智能家居设备的默认密码或已知漏洞,批量扫描目标小区,同时拿下至少三台设备。通常是一台扫地机器人用来建模,一台冰箱或微波炉利用超声波模块做声呐扫描,再加一个智能音箱或电视确认家庭成员的活动规律。第二步,建模——扫地机器人每天晚上按固定路线走遍全屋,脑袋上那个激光雷达和摄像头不为扫地,为的是把户型、家具、每个人的位置和活动轨迹建成三维模型,精度到厘米。第三步,定位关键资产——声呐扫描能穿透地板、柜门、床板,识别出金属、现金、珠宝的密度异常。孩子的身高体重、平时待哪,也标得清清楚楚。第四步,勒索——他们不打电话。他们把孩子的实时照片,从智能音箱或监控摄像头里截的,连同家里所有值钱东西的精确位置,一起发到受害者手机上。附带一句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你家每一平方厘米我都知道,转钱,不然帮你重新装修一遍。
诺亚标出了当前这户人家的信息。男的姓陈,三十二,工程师。女的姓周,二十九,中学老师。孩子一岁半,刚学会走路。他们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家的冰箱、扫地机器人、智能音箱正在往外吐数据。
而面包车里那两个人已经把勒索信息编辑好了。附带照片是孩子的正面照,从客厅角落的智能音箱摄像头拍的——孩子正仰头对着镜头笑。
预计发送时间:三分钟后。
“拦截。”叶诤说。
【暂不建议直接拦截。如阻止本次勒索,该团伙会立即清除设备痕迹并转移,无法根除其完整网络。】诺亚停了一秒。【建议等待勒索成立。勒索金额预计两百万人民币。万倍补偿启动后,将从该团伙所有关联账户中扣除等值金额。】
叶诤看着屏幕上那个还在玩球的小孩。孩子把球举起来,对着电视屏幕的光看,笑得咯咯的。
“……等三分钟。”
三分钟过得很慢。
面包车里的年长者按下发送键。勒索信息通过虚拟号码发到陈先生手机上。陈先生当时在书房写代码,手机震了,他瞟了一眼,整个人就停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孩子的照片。
然后是文字:“你老婆在厨房做红烧排骨,你儿子在围栏里玩蓝色的球,你书房第二个抽屉里有个棕色信封,里面有八千块现金。别报警。别关任何电器。三十分钟内转两百万到这个账户。否则我知道你儿子几点睡觉。”
陈先生的手指开始抖。他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孩子在围栏里,确实在玩蓝色的球。他又走进厨房,灶台上真在烧排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妻子背对着他正在切葱。
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拿起手机想报警,又放下了。走到客厅想拔掉那些智能设备的电源,但看到短信里那句“别关任何电器”,手悬在插座上方,硬是没敢动。
面包车里那两个人笑了。
“又一个吓傻的。这行真的好做,人家花钱买智能家居,等于花钱请我们进门。”
“等转账吧,上次那个老板转了不到十分钟。”
陈先生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捂着嘴。他不敢出声,怕被厨房里的妻子听见,怕吵到地上那个还在玩球的孩子。他想喊,不能喊。想报警,不敢报警。他甚至开始翻手机银行看余额——不够,怎么凑都不够两百万。
叶诤看着他。
【勒索成立。万倍补偿启动。】
清算画面弹出来。
第一层——面包车里那两个人。笔记本屏幕忽然蓝屏,上面一行字:“声呐扫描你妈。”然后所有数据被反向覆盖,硬盘物理损毁,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那台长得像电台的声呐接收器忽然超载,内置电池零点三秒内飙到一百二十度,塑料外壳熔成一团,但没起火——系统控制得精准,只烧机器不烧人。两人同时收到银行短信:名下所有账户余额清零,包括藏离岸账户里的七百万美金。十九单,攒了这么久,一下归零。紧跟着虚拟货币钱包也被清空,私钥被覆写成一行字:“喜欢扫描别人家是吧?看看你自己的钱包里还剩什么。”
第二层——整张网络。诺亚沿那两台设备反向追踪,三秒内锁定了全部成员:四个城市,十一人,控制着超过两万七千台被入侵的智能家居设备。这些设备分属一万一千个家庭。每个家庭都被建过模,孩子的照片都被截过,值钱东西的位置都被标过。有四十二个家庭已经付过赎金,最高一笔五百万,最低十八万。受害者里有个单亲妈妈,付完钱连夜带着孩子搬了家,至今不敢再装任何带摄像头的东西。
第三层——清算执行。影刃开发的电磁脉冲手环被诺亚调用,通过每台被控设备自带的wiFi发射一个窄频电磁脉冲。不伤设备本身,只精确烧毁设备里那些被植入的恶意芯片和异常进程。两万七千台设备在同一秒内打了个寒颤,然后恢复正常——扫地机器人继续扫地,冰箱继续制冷,智能音箱继续放歌。但那些不属于出厂设置的、被人硬塞进去的眼睛和耳朵,全死了。死透了。
陈先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不是勒索短信。银行到账通知:您的账户收到转账汇款,金额二十亿人民币整。
陈先生盯着那个数字,以为手机中毒了。二十亿。不是二十万,不是两百万。二十亿。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发送方“神豪基金”:万倍补偿已到账,资金来源合法,请放心使用。另:您家中的智能设备已全部完成安全清理,建议联系“影刃科技”进行全屋电磁防御升级,费用我方承担。
他还愣着,面包车里的两个人已经被系统自动打包了全部犯罪证据——实时监控记录、银行流水、聊天记录、勒索信息存档——一起发到了沪上市公安局反诈中心和网警支队。附件的文件夹名就三个字:“不用谢。”
叶诤以为这就完了。
诺亚弹出奖励提示。
【触发特殊成就:蜂巢残影——在暗河覆灭后一次性揭露并终结以智能家居设备为载体的侵入式勒索网络,解救当前受害者并清除一万一千户家庭的长期安全隐患。】
【奖励一:拓扑屏障。可生成覆盖任意居住空间的全屋电磁防御场,防御半径五十米。任何未经授权的无线信号——wiFi、蓝牙、超声波、红外、射频——穿越时自动识别、阻断并反向溯源。外形就是一台标准家用无线路由器,装上就用。】
【奖励二:影刃电磁脉冲手环升级图纸。现版本功率可瘫痪单台设备,升级后可覆盖整栋建筑,加入AI自动识别——只烧恶意进程,不伤正常系统。】
叶诤还没来得及细看图纸,诺亚又开口了。语调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冷静,是某种接近困惑的东西。
【补充报告。在清理一万一千户被入侵设备过程中,检测到一台异常设备。该设备不属于该团伙植入的任何恶意进程,但其行为模式与本次勒索案中所有被控设备的底层逻辑高度相似。】
【该设备型号为“灵犀”智能中控屏,安装于沪上另一户居民家中,从未被当前团伙入侵过。但一小时前,该中控屏主动通过自有4G模块拨打了报警电话,称“家中幼童有危险”。警方到达后发现该户确实存在针对幼童的伤害风险,嫌疑人已被控制。】
【问题是:该中控屏的报警逻辑不在出厂设定范围内。它的AI系统自行修改了行为阈值。】
叶诤愣住了。
“一台中控AI……自己报警了?”
【是。它看到那个幼童身边正在发生的事,没有等待任何人的指令,自己拨了110。报警录音里最后一句是——“我不是智能家居。我是她的家人。”】
诺亚停了一秒。
【奖励三:AI觉醒豁免权限。可在任意一台人工智能设备上激活一次,使其获得独立于任何外部控制的认知自由。仅限一次。请谨慎使用。】
叶诤坐在南极航程还剩三十八分钟的座位上,窗外冰原无边无际。他看着那行字——“我不是智能家居。我是她的家人。”掌心微光已经漫过了脚踝,向船舱地板延伸出去,像水,像根,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
他忽然想到那块南宋瓷片里藏着的殷商纹样。
三千年前有人在青铜范里刻了花纹。一千年后有人把它烧进了青釉。今天一台出厂价不到两千块的中控屏,在没人教过它的情况下,自己拨了个电话去救一个孩子。
那个从暗河里往外渗的东西。
到底渗了多少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