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颜色各异的遁光,自地府深处悄然升起,穿过层层叠叠的幽冥壁障,沿着鬼神通行的阴阳秘径,向着阳间疾驰而去。
遁光之中,黑白无常、豹尾、鸟嘴、鱼鳃、黄蜂六位阴帅,神色肃穆。
以神力共同托护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邹临渊。
穿过那道分隔阴阳,光怪陆离的界限。
阳间充满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值午夜,天穹如墨,星月黯淡,下方是绵延的丘陵与沉睡的都市轮廓。
六位阴帅并未在繁华都市上空停留,而是默契地转向了一片灵气相对充裕的偏僻山区。
最终,他们在一处人迹罕至,背靠悬崖,面朝深谷的隐蔽山坳中落下遁光。
此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溪流淙淙,天然隔绝外界窥探,地气也相对平和。
黑白无常以神力扫清一片空地,布下简单的驱虫避兽,隐匿气息的小型结界。
豹尾与鸟嘴则从附近寻来干燥柔软的苔藓与宽大坚韧的树叶,铺成一个简陋干净的舒适床铺。
鱼鳃引动一丝水汽,润泽空气。
黄蜂则警惕地巡视四周,确认无任何邪祟或精怪盘踞。
他们将邹临渊小心地安置在“床铺”上。
月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邹临渊呼吸微弱但均匀,体内那两股被轮回神力压制住的邪力暂时蛰伏,体表的诡异纹路也黯淡下去。
若不细看,与熟睡的普通人无异。
只是眉宇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与疲惫。
六位阴帅围在邹临渊身边,沉默地看着他,气氛凝重。
完成了转轮王交付的任务,将总长安全送到阳间。
但心头的大石,却并未落下多少。
良久,白无常谢必安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他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凝重与忧虑。
“转轮王殿下以无上轮回神力,暂时压下了总长体内的祸根,又让我等种下保命神术,已是尽了全力,为总长争取了一线生机。
然则……
鬼皇本源与生死簿力量,皆非同小可,深入魂魄,纠缠真灵。
总长此番魂魄受损,记忆恐怕……”
黑无常范无救接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沉冷。
“恐有缺失,甚至……
尽忘前尘。
此等创伤,非寻常药石可医,需靠自身意志与机缘,慢慢温养恢复。
短则数月,长则……难说。”
他握紧了手中的万魂幡,皱了皱眉头说道。
豹尾阴帅脾气最急,闻言忍不住低吼一声,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一双虎目圆睁。
“都怪那黄中庸逆贼!
死到临头还要害人!
若非他临死反扑,总长何至于此!”
他看向邹临渊,眼中满是痛惜与自责。
“都怪我等护卫不力!
若当时能再警惕些,反应再快些……”
鸟嘴阴帅拍了拍豹尾的肩膀,声音尖利却带着安抚。
“老豹,此事谁也不想。
那老狗临死一击,歹毒疯狂,连转轮王殿下都始料未及,非你我能及。
眼下,不是自责的时候。”
他细长的鸟喙开合,语气郑重。
“当务之急,是如何在总长记忆恢复、力量可控之前,护他周全。
此地虽隐蔽,但阳间亦非净土,游魂野鬼、山精妖怪且不论。
若被某些心怀叵测的修行者或邪道察觉总长体内异常,恐生事端。”
鱼鳃阴帅点了点头,他那张带着鳞片纹路的脸上,也满是严肃。
“不错,总长此刻毫无自保之力,体内力量又是巨大隐患。
我等奉王命,不可过多插手阳间之事,干扰总长自身命数与历练。
但暗中护卫,确保其不受外邪侵害,安稳度过此劫,却是分内之事,亦是……我等心愿。”
他话语不多,但意思明确。
邹临渊是他们的总长,是让他们这些“非人”存在感受到尊重与认可的“自己人”。
保护他,无关王命,乃是本心。
一直沉默巡视、气息最为收敛警觉的黄蜂阴帅,此刻也转过身。
他身形瘦削精悍,面容普通却目光锐利如针,此刻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震颤感。
“诸位所言极是。
转轮王殿下有令,阳间之事,需用阳间之人来了断。
邹总长之路,需他自己来走。
殿下深意,乃是希望总长能在此劫难中,依靠自身意志与机缘,寻得破解甚至驾驭体内邪力之法,完成属于他自己的涅盘与蜕变。
我等若插手过多,反可能坏其机缘,甚至引来更莫测的因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冷静分析。
“然而,不插手,不等于不守护。
总长记忆受损,不知前因,不明己身,与初生婴儿无异,却又身怀重宝,可谓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凶险异常。
我等需在不干涉其正常生活、不替其做抉择,不影响其命数轨迹的前提下。
为其营造一个相对安全、不受外邪侵扰的环境,静待其苏醒恢复。”
白无常点头赞同。
“黄蜂兄弟思虑周详。
正是此理。
殿下让我等种下保命神术,亦是此意。
非生死关头,神术不显,我等亦不现。
如此,既全了护卫之责,又不违殿下路需自走之深意。”
黑无常补充道:“还需防备,总长体内力量虽被压制。
但气息难免偶有泄露,或会吸引一些对鬼皇之力,生死之力的存在。
阳间藏龙卧虎,亦有隐世老怪或贪婪邪修,不可不防。”
“那该如何是好?”
豹尾急道。
“难不成我们六个就天天蹲在这山沟里守着?
总长总得接触阳间,恢复记忆也得在红尘中历练吧?
我们总不能一直隐形跟着?”
鸟嘴沉吟道:“老豹所言也是实情。
长期困守此地,与世隔绝,恐对总长恢复记忆与心境无益。
且阳间广阔,我等虽为阴帅,但长期滞留,亦可能引动阳间法则排斥,或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黄蜂似乎早有思量,开口道:“我有一策,或可兼顾。
我等六人,不必真身时刻不离。
可各自派遣一两名得力机警,且擅长隐匿与守护的心腹鬼差或亲卫,轮流在暗中护卫。
他们道行不必绝顶,但需忠心可靠,精通藏形匿迹、预警防护之法,且对阳间规矩有所了解。
如此,既可组成一张无形护网,随时应对突发状况,传递消息,又可避免我等气息过强,长期滞留引发不必要麻烦。”
他看向邹临渊,继续道。
“至于总长行止,我等不必干涉。
他何时醒,去往何处,接触何人,皆由其自身意志与机缘而定。
护卫者只负责清除暗中靠近的邪祟鬼物,或在其遭遇无法应对的,非自身因果的生死危机时。
触发保命神术或向我等示警。
其余一切,顺其自然。”
“此计甚妥!”
白无常抚掌道。
“如此一来,既尽了守护之责,又不违殿下谕令与天道常理。
总长是凡人,他的路,终究要在凡尘中走。
我等只需确保,这条路,不被外来的魑魅魍魉所断即可。”
黑无常也微微颔首:“可。人选需精挑细选,务必稳妥。
且需立下严令,除非总长遭遇生死大劫,或主动恢复记忆召唤。
否则绝不可现身干扰,更不可泄露总长身份与地府之事。”
豹尾、鸟嘴、鱼鳃三人相互看看,也都点头同意。
豹尾拍了拍胸脯:“我手下有几个机灵的伥鬼,最擅山林隐匿与预警,我派他们来!”
鸟嘴道:“我有两只修炼有成的夜枭信使,目力通幽,可监察方圆百里风吹草动,且飞行无声。”
鱼鳃言简意赅:“巡河夜叉,可掌此地水路,防水中精怪。”
黄蜂道:“我可调派一队隐蜂卫,个体微小,擅群聚侦查与传递讯息,且可布下无形警戒蜂阵。”
白无常笑道:“我与老黑,便让座下那对修行多年的引路童子与锁魂婆来吧。
他们精通障眼法与安魂术,可助总长安稳心神,免受游魂惊扰。
平日里,亦可扮作寻常老幼,就近看顾。”
计议已定,六位阴帅心中稍安。
他们再次看向昏迷的邹临渊,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唉,”
白无常又叹了口气,这次却带着几分感慨。
“说来,邹总长此人,虽为凡人,年纪轻轻,但其为人,着实令人敬佩。
为朋友,敢闯地府,面阎罗。
为公道,敢查悬案,涉奇险。
为追回地府至宝,更是舍生忘死。
这份肝胆,这份担当,莫说凡人。
便是地府许多积年老鬼,也未必能有。”
黑无常沉声道:“他待我等地府鬼神,亦无轻视。
宁古塔、长白之事,我二人铭记于心。
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
此番他遭此大难,我范无救,必护他周全,直至其记忆归来,重掌阴阳。”
豹尾重重哼了一声:“总长待我等如何,兄弟们心里有数!
阴阳总长府里,没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有功就赏,有难同当!
他把我们当自己人,我们自然也认他这个头儿!
他娘的,谁敢在这时候动总长一根汗毛,老子撕了他!”
鸟嘴尖声道:“正是!总长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
但对属下却是真心实意。这份情义,值得我鸟嘴以命相护!”
鱼鳃没说话,只是默默走到邹临渊身边,仔细检查了一下周围结界的稳固程度,又抬手引来一丝更加纯净柔和的水灵之气,萦绕在邹临渊周围,助其滋养身体。
行动,胜过千言万语。
黄蜂阴帅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认同的光芒,缓声道。
“我入地府多年,历任上官,如邹总长这般,以凡人之身,却对鬼神之道、阴阳平衡有如此担当与魄力,且能一视同仁、以诚相待者,寥寥无几。
他值得我等效忠,值得……我等如此守护。
便依方才所议,各遣得力属下,暗中护卫。
愿总长吉人天相,早日渡过此劫,忆起前尘。
届时,阴阳总长府,还需他来主持大局,荡涤那些藏于暗处的龌龊。”
六位阴帅,性格各异,出身不同,但此刻,因为对同一个人。
邹临渊的敬佩、担忧与守护之心,而达成了一致。
这不仅仅是执行转轮王的命令,更是发自他们内心的选择。
“好了,事不宜迟。”
白无常最后看了一眼邹临渊,对众人道。
“我等先在此地布下更强一些的隐匿与防护阵法,以防万一。
然后便各自返回,挑选得力属下,交代清楚。
记住,务必低调,不可张扬。
总长苏醒之前,此地便是我等六部的重中之重。”
“明白!”
众人齐声应道,随即各展神通,开始在这隐蔽的山坳中,布下层层叠叠的守护与隐匿阵法,将邹临渊所在之处,悄然保护起来,与外界隔开。
月光依旧清冷,山林寂静。
昏迷中的邹临渊,对来自地府六位阴帅的无声守护,一无所知。
他的未来,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体内潜伏着巨大的危机,记忆也如破碎的镜子。
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有六双眼睛,和更多隐匿在暗处的目光,将为他照亮前路,
守护他度过这段最黑暗,最脆弱的时光,静待他……王者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