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尊境中期擂台的决赛是本届大会所有境界中最早开打的。因为林衍从正赛第一轮打到决赛,每一场都结束得太快。别的擂台还在第一轮,他已经打完半决赛了。负责星尊境中期擂区的裁判私下对同僚诉苦说,他主持了大半辈子擂台赛,头一回遇到因为选手实力过强而不得不连续加班的情况。
决赛的对手依然是那个黑袍女子。她在败给林衍之后一路从败者组杀了回来,将所有遭遇的对手全部碾压,五色法则的运用比之前更加纯熟,甚至还自创了几式专破空间阵的术法,对阵者无不在极短时间内便败下阵来。她重新站到林衍面前,那张被兜帽阴影遮住大半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他微微躬了躬身。林衍还了一揖。
观战区的规模比半决赛时又扩大了数圈不止。环形广场上空的帝念虚影从一开始的寥寥几道,到半决赛时渐渐多了起来,如今决赛,九冥、太阿剑尊、麒麟帝君以及其他多位万世大帝的帝念投影同时出现在观战光幕的最前排。九冥特意将自己那道苍老的帝念投影降至与普通观众席平齐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低着头看向擂台。太阿剑尊的投影依旧抱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剑符,麒麟帝君的万星归元盘在旁边缓缓旋转。
更高的维度上,御光仙人直接从时间网深处降下一道仙念投影,落在一处肉眼不可见的高处。他的视线穿过擂台的层层屏障,落在林衍腰侧那块还没摘下来的纪念玉牌上,嘴角微微扬起。与此同时,相隔无数个星界的遥远后方,天初星域外围的虚空中飘来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平淡到几乎不存在,却让九冥和太阿剑尊同时起身,这是最弱大帝的意志 他也在关注这场决赛。紧接着,极银星界的方向亮起一道柔和的银辉,天银族的大帝将帝念投影投了过来;古妖星界方向则涌来一股蛮荒古老的妖帝气息;圣光星界的教廷总部上空,始源圣约残页自行翻动了一页,枢机主教的投影随之降临。那些平日里连帝级会议都未必亲自出席的古老存在,此刻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联盟疆域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光幕前都在关注这场决赛。在万星盟灵河星系分殿总部,星河子特意叫上墨源等几位老相识到观景台的传送阵旁一起看。当初是墨源举荐林衍加入的万星盟,他感慨说谁能想到当年的一个小修士如今能在擂台上将整个宇宙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衍神山脉的主峰大殿已被弟子们挤得水泄不通。石坚一如既往地站在律虎旁边,话不多,但当林衍在光幕上抬手回礼时,他默默握紧了拳头。广场外几个新入宗的小弟子,围着露天光幕争论林衍这一场会用多少种帝级传承,争了很久也争不出结果,械扬回天初星正好赶上这场比赛,还有沙爷,陈登也在此处。
而在沧溟剑宗的剑竹林深处,星崖祖师难得主动走到长老殿的光幕前,端着杯热茶缓缓坐下。云钧真人替他点上熏香,他摆了摆手说不用。玉寒真人在侧席冷着脸说上次他回来还只是星枢境巅峰,这才多久就星尊中期了,铁狱真人则在旁边插嘴说这有什么奇怪,少主在擂台上用的帝级功法比老夫这辈子见过的都多。青阳真人盯着光幕上林衍手中流转的那道祭纹,喃喃自语说本座研究了一辈子丹药都没见过这种炼药术,让铁狱真人赶紧扶他好好看看,云钧真人则只是在旁默默地望着这一幕。
会场之外的山道上,陆明轩不知何时爬上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青衫半敞着,叼着糖棍斜躺在枝丫上,歪头看着树下的尘和林勇。他晃了晃酒壶说以师弟这个进步速度,自己这当师兄的以后还怎么偷懒?尘则一如既往地端正地坐在树下,双手搁在膝上认真地应道他觉得林前辈还在试探,还没有真正发力。陆明轩晃了晃酒壶,笑着摇头,没有接话。林勇从始至终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盯着光幕上那个站在擂台中央的青袍身影,眼睛一直没挪开。
沿着山道往下,沧澜大陆的凡间集市上,那个当初被林衍在万宝大会上光顾过的小摊周围早已挤满了人。小贩站在石碑下对着自己的儿女和围在摊旁的几圈顾客,手舞足蹈地吹嘘他当年怎么一眼就看出这位大人物不凡的。几个帮工学徒蹲在摊位的雨棚下边啃芝麻饼边争林统帅会不会赢,一个年轻学徒猛拍了把大腿说他都不用想,林统帅什么来头,对面那个妹子打不过的。旁边卖糖葫芦的老赵头插嘴说人家也不是普通的妹子,能打到决赛肯定也有两下子。几个刚从城外赶集回来的猎户,就在石碑旁的空地上支起了简易的赌局,吆喝了半天却没人下注押黑袍女子赢。
更远一些,在那些尚未踏入星空的低等星球上,凡人们围在石碑下仰望着这场超越他们理解范畴的对决。对他们来说,星尊境中期的修士已经是无法想象的存在,更不用说林衍这种连大帝都忌惮的异数。他们能看懂的只有光幕上不断变换的光芒,黑袍女子每一次祭出五色法则,光幕便被染成变幻的虹彩;林衍每一次出手,光幕又会变成纯粹的混沌光华或锋锐无匹的剑意。一个识字不多的老农说这不就是两个神仙在天上画彩虹吗,旁边的年轻铁匠连忙打断他别瞎说,那叫法则,听修士说每一种颜色都是一种不同的法则。老农憨厚地笑笑,说自己活了一辈子连彩虹都只见过两次,这一下看到这么多颜色,这辈子值了。
赌档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茶馆的说书先生嗓子都快劈了。他编的那套关于林衍麾下英雄谱的唱本已经连唱了好几天,老板给他提了三回润嗓钱。擂台上一有新的招式出现他便立刻记下,虽然绝大多数他根本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把这些招式编成押韵又离奇的桥段。
当裁判宣布决赛开始。那黑袍女子便出手了,五色法则不再是淘汰赛时那种泾渭分明的固定搭配,而是成功融合在一起。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在她的掌心压缩成一颗拳头大小的五色光球,光球边缘不断有细小的法则碎片生灭。她在上台之前显然专门针对林衍研究过破解之法,这颗五色光球不是用来攻击林衍本体的,而是砸向他脚下的擂台阵纹。一旦阵纹被五行之力干扰,林衍之前用万象阵典反向覆盖她的那套战术便无法再次施展。
光球脱手的刹那,她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五行法则同时灌入她的经脉,她的双手一前一后拉开架势,左手凝出一面由五种法则交织而成的五行盾,右手则握紧一柄由凝聚出的一柄五色战矛。矛尖上五种法则同时运转,金主锋锐、木主渗透、水主侵蚀、火主爆裂、土主沉重,五种攻击属性叠加在同一击上,同阶之中几乎不可能正面抵挡。
林衍没有去修复脚下的阵纹。他刚才确实打算用万象阵典的复合阵将她困住,但她既然已经找到了应对之法,他也就不在使用阵法了。他往前踏出半步,用的还是基础步伐,脚底下的混沌道力在擂台上踩出一道极轻极稳的波纹,然后抬起右手。右手掌心没有凝聚任何法则,只是五指微张,混沌道力自发在指尖流转。
五色光球在击中阵纹之前的刹那自己分解了。光球内部的五行循环在林衍的注视下被同时拆成了五种独立的属性,并瞬间爆炸。
场地外识货的修士们都为之一静,他们在淘汰赛中多次见过林衍的能力,但这次似乎林衍在刻意收敛自己的力量,似乎像是在玩?
那黑袍女子没有片刻迟疑,借着光球爆炸的余波遮掩,身形已消失在原地。五色战矛从林衍侧后方刺出,矛尖上五种法则同时爆发,攻击覆盖范围刚好将他的闪避路径全部封锁。这套连招在败者组中她从没使出过,为的就是保留底牌应对这场决赛。
而林衍施展了轮回印,而施展的轮回印是有一丝力量,就是这一丝轮回印被他轻轻按在身旁的虚空中,时间法则被极其克制地调动了一瞬。五色战矛的方向在最后关头发生了偏移,矛尖上的法则爆发与林衍的护体混沌擦身而过,将擂台边缘的空间炸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五色裂纹。他以指为剑,将万道归一剑的剑意压缩成一道极细极淡的剑芒,斜斜挡开她紧随而来的双手战矛。剑意与矛尖碰撞的刹那,五行法则与剑道法则在极小的空间内激烈绞杀,迸射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法则涟漪。
战斗的节奏在这一刻开始有了变化。黑袍女子不再试图用单一杀招定胜负,而是将五色法则灵活拆分、随机重组,不断从出人意料的角度发动袭击。时而同时施放数百枚凝聚到了极点的五色光弹,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攒射;时而将五行法则中的某一种单独提取出来化作相应属性的战矛,连绵不绝地快攻对手周身要害。林衍将混沌道力中刚领悟的几种属性融合了一个遍,刻意将招式的威力和频率都降了下来,同时尽量不给对方造成太大压力,以他的真实战力若是稍微认真一点,片刻便能结束战斗。他没用任何外来手段,只是将帝级传承交替展开。
观众席上的宇王境修士们开始不自觉地前倾身体,睁大眼睛试图看清每一个招式。有一个散修模样的女性宇王激动地对旁边的同僚低声说道,林统帅这一手融合秘法看一次少一次,赶紧拿玉简记下来。而在更远方的低等星球上,猎户们固然看不懂细节,但他们能看懂谁在攻谁在守。当林衍偶尔短暂撤防、刻意让黑袍女子的矛尖擦中衣袍边缘时,人群往往爆发出一阵惊惶的呼声,赌档的伙计更是紧张得把账本给攥破了纸角。
林衍把力道和数量控制在对她不算太轻松又不至于完全无解的区间,让她每一矛刺出都能逼出林衍一个新的应对,而每一种应对都是藏经星系中某一脉帝级传承的实战演化。黑袍女子渐渐不再拘泥于五行法则固有的攻防套路,偶尔还会临阵自创招式。
打到后期,五色法则在她手中已经不再局限于五种基础属性,而是开始呈现出超越五行本身的混沌特质。她早已达到了星尊境中期所能触及的极限,再往前半步便是星尊境后期。但她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将这份感悟全部融入矛尖,一矛挥出。五色法则在矛身外围缓缓旋转,旋转的轨迹恰好构成了一道天然元素护盾,那是她刚刚学会的以攻为守,是之前在淘汰赛中无论如何苦思也无法突破的瓶颈。林衍没有再继续变招。他以祭纹医经所授的指法轻轻按在矛尖上,那层五色法则便逐渐黯淡下来。她的力量已经用尽了,林衍还剩最后几招没有展示。他慢慢收回手,重新垂下衣袖。
黑袍女子也收起五色战矛,将散开的五行法则收回体内。她抬起头对林衍说谢谢,之前她一直说自己不是人,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不该大到这个地步。台下的观众尽皆沉默一瞬,然后有人鼓掌,啪,啪,啪,掌声慢而清脆。
裁判宣布林衍夺冠。那黑袍女子将兜帽拢紧,对林衍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传送光柱里。所有看过这场决赛的人都不会再忘记那道同时驾驭五种法则的五色光芒。
九冥将这些帝级天赋修士的名单重新展开。每一枚帝级印记都被点亮,片刻之后太阿剑尊将剑符收回剑匣,麒麟帝君的万星归元盘也将这些名字逐一录入最高优先级的培养序列。而御光仙人收回仙念,最后看了一眼林衍,一步踏入时间网更深处,继续去与那些仙级对手周旋。
对于那片虚空里坐着的最弱大帝来说,他的意志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他来过了,也更没有察觉到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