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八月下旬,秋风渐起,京城的街道上落叶纷飞。
两辆不起眼的青布人力自行车轿,先后从京城南城门入城。
车轿中坐着的,正是奉朝廷调令回京的汤鼐与姜洪。
汤鼐依旧是一副冷峻面孔,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姜洪则显得沉稳内敛,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朝局的变化。
两人这些年在外历经风霜,如今重返京城,感觉肩上的担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因为调令里清楚地注明是监国太子的意思。
他们被分别任命为巡城御史与代理右副都御史,看似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随后,姜洪、汤鼐一前一后得到了朱厚照的召见。
朱厚照寒暄与勉励过后,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密切关注驻京三王,切勿打草惊蛇,务求一击必中。”
三王,即申王朱佑楷、荣王朱佑槟、汝王朱佑梈。
两人虽然刚回京城,但对三王也是有所了解的。
申王开武馆,荣王结善缘,汝王施医药,表面上看,皆是安分守己、甚至颇有贤名的宗室。
就这样,汤鼐、姜洪正式上任。
汤鼐任巡城御史,负责京城治安、监察权贵;姜洪任代理右副都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弹劾不法。
汤鼐作为巡城御史,巡逻时特地命人密切观察三大王府周边。
姜洪作为都御史,有权审查王府账目或相关记录。
两人盯了足足半个月,竟连三王半点“不轨”的痕迹都没摸到。
八月二十七日。
傍晚。
下值后。
姜宅后院。
书房。
“希范兄,这三位驻京王,当真是滴水不漏!”
汤鼐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皱眉道:“申王的武馆守备森严,荣王府闭门谢客,汝王的医馆更是只认病症不认人。若说他们图谋不轨,我是不信的。”
姜洪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轻叹道:“用之莫要心急,太子殿下既然让我们查,便不会只查谋逆这等诛九族的大罪。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祖制。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造反,难道就不敢在别的地方逾矩吗?”
“别的地方?”
汤鼐眉头一挑,若有所思道:“你是指他们可能在女色上钻了朝廷的空子?”
“不错。”
姜洪放下茶盏,目光深邃,道:“去年陛下颁布的《问刑条例》写得清清楚楚,亲王妾媵,最多十人,且必须‘一次选足’,不得日后补选。逾额者,谓之‘滥妾’,朝廷不予承认,其子女亦无俸禄。你且想想,这三位殿下,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在这深宅大院里,难道真能守着十个名额不动心?”
是的,按照大明法律的明文规定,大明亲王在合法合规的情况下,正妻加上妾室,最多确实只能有十一人,即一位正妻、十位妾室。
大明藩王纳妾人数的严格规定,并非来源于太祖朱元璋制定的《皇明祖训》,而是出现在弘治十三年,也就是去年。
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赋予了宗室极大的特权,但并没有对各级宗亲纳妾的具体数量进行严格限制。
这种制度设计导致宗室子弟享有优厚俸禄,且不受职业限制,唯一的“合法娱乐”就是纳妾生子。
这直接导致了大明宗室人口呈现爆炸式增长,大约每三十年翻一番,给朝廷财政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到了弘治年间,山西境内的庆成郡王朱钟镒的子嗣数量达到了惊人的地步,据说至少有九十四个子女,甚至传说有百子。
仅他一个郡王,每年就需要朝廷支付数万石禄米。
如果全天下的藩王都效仿,大明朝廷财政将彻底崩溃。
这一极端事件引起了弘治皇帝朱佑樘的高度警觉。
为了遏制宗室人口的暴增,朱佑樘在弘治十三年,也就是去年,正式颁布了《问刑条例》,对《皇明祖训》进行了“打补丁”,首次对各级宗亲纳妾的数量做出了严格的法律限制。
亲王的妾媵最多十人,亲王世子、郡王除正妃外,妾媵最多四人,且有年龄和子嗣门槛,即二十五岁无子才许选两人,三十岁无子才许选足四人。
至于郡王长子至将军的妾媵最多三人,中尉的妾媵最多两人。
而且,为了防止藩王钻空子,朝廷还规定了这些妾室必须是“一次选”,即一次性选定,以后如果妾室亡故或被休逐,都不可再补选。
对于超出规定名额私自纳妾的称为“滥妾”,朝廷不承认其宗室身份,其子女不能录入玉牒,也没有俸禄。
不过,虽然法律条文如此,但在实际的操作中,情况往往更为复杂。
因为许多亲王并不严格遵守这十人的名额限制,他们往往会通过私下购买、收留等方式增加妾室数量,只要不公开造册上报,朝廷往往难以彻底追究。
除了拥有正式名分的“正妻”和“妾媵”,亲王府内还存在大量没有法定名额限制的底层女性。
比如侍寝但没有正式妾室名分的宫女,以及王妃、妾媵随嫁的侍女,还有普通的宫女,理论上也都属于藩王的女人。
这些底层女性的数量没有硬性规定,完全取决于王府的财力和规模。
而朝廷本来的目的就是不想多给钱,藩王不上报,自然也就不用给钱。
可藩王会把“滥妾”生下的孩子挂在原有“妾媵”的名下,这就导致朝廷的规定成了摆设。
不过,朝廷也不傻,会派人进行核验,这来回耽搁或扯皮,都需要时间,而在此期间,没入玉牒,也就不用给俸禄。
尽管实际操作中存在“超编”现象,但朝廷并非毫无约束。
朱佑樘在《问刑条例》中规定,如果亲王不遵限制、私合多收,或者在正妻已生子后依然违规纳妾,监察官员需要参奏,朝廷将会给予罚治。
且说当下。
汤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底层女子,如宫女、侍女,身份低微,王府若私下收用,礼部往往难以察觉。”
姜洪缓缓说道:“咱们查不到他们造反的罪证,那就从这‘滥妾’的罪名上开刀。这虽然不是谋逆,但宗室违制,同样能削其颜面,夺其权势!”
自定下计策后,汤鼐与姜洪便分头行动。
他们不再去查三王的谋逆之事,而是将目光死死盯在了三座王府的日常起居与账目之上。
汤鼐负责盯梢申王朱佑楷。
他派了几个身手矫健的亲信,夜夜潜伏在申王府外围。
不过短短十余日,线索便如蛛网般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