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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番外;那地狱般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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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的清晨,林墨羽是被粽叶的香气熏醒的。

不是那种糯米混杂着红枣、蛋黄、五花肉的、传统意义上的粽香。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像是有人把整个厨房的调料架都打翻了的、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的、让人分不清是香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那股气味从门缝底下渗进来,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在睡眠中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来——因为他已经习惯了。从三天前开始,这栋房子就变成了一个大型粽子实验基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再多睡五分钟。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爆炸——不是“砰”,而是“噗”,像是什么东西在高压下被强行释放了,闷闷的,隔着一层墙壁,但足够清晰。紧接着是帕朵的声音:“维尔薇姐!你的粽子炸了!”

“那不是炸。”维尔薇的声音带着那种“这是科学的必然结果”的冷静,“是糯米在蒸煮过程中因内部压力过大导致的结构性崩解。”

“那就是炸了!”

林墨羽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帕朵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锅盖当盾牌,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像一只被吓坏了的猫。灶台上的蒸锅还在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中夹杂着一股焦糊的、带着甜味和咸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气味。维尔薇站在蒸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夹子,正在从锅里夹出“东西”——那些东西已经看不出粽子的形状了,粽叶炸开了,糯米散落一地,馅料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撑爆了,在锅壁上留下了一圈焦黑的、正在冒泡的痕迹。

“这是第几个了?”林墨羽的声音沙哑。

“第三个。”帕朵的声音带着哭腔,“前两个是爱莉姐的草莓奶油粽和蛇姐的蛇肉粽——对,蛇姐包了蛇肉粽,你敢信吗?她一边切蛇肉一边笑,笑得咱毛骨悚然……”

林墨羽走到灶台前,维尔薇把最后一个粽子从锅里夹出来,放在盘子里。那个粽子是完整的,粽叶还紧紧裹着,形状规整,没有炸开。她把它放在盘子里,用夹子轻轻敲了敲粽叶,发出“邦邦邦”的声音。

“这个是谁的?”林墨羽问。

维尔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单片镜在蒸汽中闪了一下。那个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心虚”,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的期待。

客厅里的空气还在蒸腾着白雾,帕朵已经从锅盖后面探出头来,耳朵小心地竖了起来,像在确认那场“粽子爆炸”的余波是否已经平息。维尔薇用夹子把那个完整的粽子稳稳地放在碟子里,粽叶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墨绿色的光。蒸汽从粽叶的缝隙里渗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糯米混合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气息——不甜,不咸,不辣,不酸,而是一种更朴素的、像是热水泡开压缩干粮时才会有的那种、温吞吞的、没有侵略性的、麦香。

“这是凯文的。”维尔薇的声音平静,“他昨晚包的。他说他包粽子只用一种馅料——泡面。”

林墨羽的目光从那个粽子上移开,落在维尔薇脸上。她的单片镜在蒸汽中闪了一下,嘴角挂着一抹弧度,那个弧度不大,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那个弧度里有某种东西——不是“看好戏”,不是“我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在等你发现”,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说“我建议你别吃”的、带着几分真诚的提醒。

“泡面?”林墨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嗯。红烧牛肉面口味。他把面饼碾碎了,混进糯米里,还放了调料包。”维尔薇顿了顿,“他说‘这样既有粽子的口感,又有泡面的味道,一举两得’。”

“……他认真的?”

“凯文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林墨羽看着那个粽子,看着它安静地躺在碟子里,粽叶裹得整整齐齐,每一道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他伸出手,拿起一个——不是“拿起”,是“掂起”——粽子的重量比普通的粽子轻一些,像是里面的糯米没有压实。他用手指捏了捏粽叶的边缘,能感觉到糯米在粽叶下面松散地附着,没有那种“被压紧”的实感。

“别吃。”维尔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还是那样平静,“你还要准备盲盒。吃了这个,你今天一整天可能都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林墨羽看着手里的粽子。“盲盒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帕朵的声音从锅盖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的邀功语气,“咱把粽子按编号放好了,一共十七个,每个人对应一个编号。爱莉姐的草莓奶油粽、蛇姐的蛇肉粽、阿魔的薄荷巧克力粽、识姐的——咱也不知道她那是什么馅,她包的时候一直挡着不让咱看,只说了句‘年轻人就要吃点刺激的’……还有劫哥的辣椒粽,那是真的辣椒,不是那种普通的辣椒,是那种——咱尝了一口,现在嘴还是麻的——”

“帕朵。”维尔薇打断她,“你说得太多了。”

帕朵的嘴巴像装了拉链一样“唰”地合上了。她的耳朵贴了贴头皮,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我什么都没说”。

林墨羽把那个粽子放回碟子里。“你说得对。我先准备盲盒。”

他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里面放着一个大纸箱,纸箱上贴着十三个数字标签,从一到十七,每一个数字下面都放着一个粽子。粽子的颜色、形状、大小各不相同——有的粽叶是深绿色的,像是被水浸过很久;有的是浅绿色的,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有的粽叶上还缠着红绳,有的缠着白绳,有的什么都没有。他蹲下来,看着那十三个粽子,目光从一号扫到十七号。

“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从储物间里传出来。

“准备好了!”帕朵的声音带着那种“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反应了”的兴奋,“咱已经把标签贴好了,谁抽到几号就吃几号——全凭运气!”

粽子分发的过程比林墨羽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他端着那个大盘子走出厨房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已经分成了几个明显的阵营。爱莉希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被晨光照亮的院子,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梅比乌斯坐在餐桌的另一端,面前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笔记本,手里的笔一直没有停。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人走近,又像是早已计算好了一切,只等那只粽子出现在她面前。

识之律者趴在茶几上,睡眼惺忪,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中控十二把aw在直架,别露”。科斯魔在阳台,格蕾修坐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帕朵还站在灶台边,耳朵竖着,尾巴轻轻晃着,像是随时准备冲过去查看炸锅的情况。

维尔薇站在餐桌旁,把大盘子往桌上一搁,单片镜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林墨羽走到她旁边,两个人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只唯二完好的粽子——它的粽叶在蒸汽里浸得发亮,边缘压得整整齐齐,像是一件被包装得很好的礼物。林墨羽伸手拿起它的时候,能感觉到粽叶里透出的余温,不烫手,说明已经晾了一段时间。

“你的。”他把那只粽子递给识之律者。

识之律者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个粽子上。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我看到吃的了”的亮,而不是刚才那种半睡半醒的涣散。她放下手机,接过粽子,五指合拢,用力握了一下。粽叶的触感隔着糯米和肉馅传到她手心里,她皱了一下眉,然后剥开粽叶,露出里面的糯米。

糯米紧实,泛着深褐色的酱色,里面嵌着几块切得很薄的五花肉,肉已经炖烂了,边缘微微化开,渗进米粒里。她咬了一口。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瞳孔深处跳动。

“春不老?”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嘴里还含着糯米。

“我包的。”符华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不大,但很清晰。她不知什么时候下楼来了,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端着一杯水,脸色平静。林墨羽看着她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餐桌前,在识之律者旁边坐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粽子,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识之律者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消化什么东西——怎么会有人往粽子里加咸菜!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所有人都看着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粽子,都在等识之律者说点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头又咬了一口。然后她拿起手机,继续打开三角州,把屏幕亮在符华面前:“老古董,带我,你起aw我起龟包。”

“………好。”符华没有拒绝,拿起她递来的另一部手机,又看了她一眼。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林墨羽的目光从识之律者身上移开,落在茶几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粽子上——绑着红色绳结,那是他给自己留的那只。他弯腰拿起来,粽叶温热,绳子在指腹间轻轻擦过。他用手指勾住绳结,正要解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那只粽子看起来很普通,不大不小,粽叶绑得紧实,可绳结打得很认真,像是怕里面的人跑出来。他盯着那只粽子看了片刻,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念头打断了,没有拆,随手放进外套口袋里。

然后他端着盘子走出客厅,挨个敲响了其他人的门。他走了一圈,手里的大盘子空了,那些粽子被分到了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桌边、不同的手心里,散落在整栋房子各处。

最后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只绑着红色绳结的粽子,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解绳。绳子缠得有点紧,他拆了一会儿才完全解开。粽叶一层一层地掀开,里面是糯米,紧实,温热,颜色浅淡,看得出来没有加酱油。他用筷子轻轻拨开糯米,看到了馅料——蛋黄、瘦肉、香菇,还有一小块腊肠。他咬了一口。糯米在齿间散开,蛋黄的咸,瘦肉的香,香菇的鲜,腊肠的微甜,一层一层地在舌尖上铺开。他又咬了一口。

“不错,果然是我亲手包的那个,真不愧是我。”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高了不少,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数粽子里有多少粒米,又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爱莉希雅站在门外,门缝里只露出她半张脸和那只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晨光里微微弯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粽子上,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的目光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嗨,小墨羽,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笑什么呢?”

林墨羽的嘴角确实还挂着一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他把最后一口粽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带着某种安静的、不急于得到答案的耐心。他擦了擦嘴角,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桶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被阳光照亮的绿影摇晃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有一个笑话。粽子是为了纪念屈原——这个你知道吧?”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条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嗯哼。”

“屈原是投江死的。现在我们每年往水里丢粽子。粽子是糯米做的。”

他说到这里,像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然后他偏过头看她,日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你想想——屈原现在是僵尸的话,你说我们往江里丢粽子,算不算朝他丢火球?”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爱莉希雅发出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噗”。她抬起手背遮住嘴,一双眼睛在晨光里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但又舍不得移开的东西。“……你就是为了这个,把所有人粽子分完之后自己躲回房间来笑的?”

“当然不是啦,主要是来陪我亲爱的爱莉啦~”

爱莉希雅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粽子——不是她刚才吃的那个草莓奶油粽,而是另一个,粽叶裹得整整齐齐,绑着白色的细绳,看起来和普通的粽子没什么两样。她把粽子举到林墨羽面前,粽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像是刚从蒸锅里取出来不久。

“你猜这个是谁包的?”她的声音带着那种“你绝对猜不到”的轻快。

林墨羽看着那只粽子。白色的细绳,深绿色的粽叶,形状规整,没有漏米,没有炸开,看起来很正常。他伸出手,接过来,掂了掂,重量适中,糯米被压得很实,不像凯文那只泡面粽子一样松散。

“你包的?”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不是。”爱莉希雅摇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再猜。”

“……梅比乌斯?”

“不对哦。”

“识之律者?”

“她的粽子还在冰箱里冻着,说是‘等晚上再吃’。”

林墨羽看着手里的粽子,又看了看爱莉希雅那张写满了“你猜不到”的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弯着。

“我不知道。”他说。

“你咬一口不就知道了?”

林墨羽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

那只粽子已经被剥开了,粽叶摊在掌心里,糯米紧实,泛着淡淡的酱色,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她咬过一口,齿痕清晰,边缘还沾着一粒饱满的糯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指尖捏着粽叶的一角,把它递到他嘴边,表情自然得像是在喂一只路边的小猫,眼睛弯着,嘴角挂着那抹永远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弧度。

林墨羽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粽子,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糯米在齿间散开的那一刻,他知道了。

泡面。调料包。脱水蔬菜。牛肉味的。他咀嚼了两下,确认自己没有判断错——糯米里嵌着碎成小块的面饼,面饼被泡发后又和糯米一起蒸煮过,口感软烂,带着一股红烧牛肉面特有的、味精和酱料混合的咸鲜。那股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开,裹住了他的每一个味蕾,像是一层薄薄的、无法摆脱的膜。他的咀嚼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需要时间处理这种“我明明在吃粽子却觉得自己在吃泡面”的认知失调。

爱莉希雅的笑声从面前传来。短促的,带着那种“计谋得逞”的轻快,像是提前准备了很久,等这一刻终于到来时忍不住发出的满足的叹息。她用手背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肩膀轻轻颤着,整个人像一只成功偷到鱼干的猫,得意又无害。

“凯文包的。”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的,“他昨晚包了三个。这是最后一个。”

“爱莉。”林墨羽的声音沙哑。

“嗯?”

“你刚才给我吃的,是凯文的泡面粽。”

爱莉希雅的笑容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点。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不加掩饰的、得意洋洋的愉悦。

“是呀。”她的声音轻快得像是刚偷到了鱼的猫,“怎么样?好吃吗?”

林墨羽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粉色的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嘴角挂着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像是偷到了什么宝贝的、灿烂的、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把凯文的粽子换到你自己手里,然后骗我吃?”他的声音平静。

“不是‘骗’,是‘分享’。”爱莉希雅纠正他,“端午节就是要分享粽子呀。”

林墨羽看着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把筷子放下,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泡面粽放在桌上,站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一只正在确认猎物位置、计算距离、准备出击的猫。

“爱莉。”他的声音很轻。

“嗯?”爱莉希雅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但她的脚已经微微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的后退,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危险气息的、下意识的反应。

“你刚才说,端午节要‘礼尚往来’。”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是呀。”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但她的嘴角已经收了一点。

“那我也应该‘回礼’才对。”林墨羽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准备好了吗”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不怀好意的温和。

爱莉希雅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住了。不是“不想笑了”,而是“笑不出来了”。她感觉到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力度不重,但足够让她知道:跑不掉了。

“小,小墨羽——”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那么理直气壮的颤音,“你冷静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还叫我小墨羽?还有我很冷静。”林墨羽的声音平静,“我冷静地决定,要给你一个‘回礼’。”

然后他动了。不是“推”,不是“拉”,而是“扑”——他的身体前倾,手臂环过她的腰,她的后背撞上了床垫,粉色的长发在枕头上散开,像一朵在那一刻绽放的花。她手里的泡面粽子飞了出去。她没有去捡。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脑袋两侧、正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人身上。她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嘴唇。

“爱莉。”他的声音沙哑。

“嗯?”

“你知不知道,粽子不是用来‘分享’的——是用来‘报恩’的。”

“等等,墨羽,别,先别……”

林墨羽没有理会爱莉希雅,他低下头。然后爱莉希雅的眼睫轻轻垂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她早就知道会来、却还是忍不住为它屏住呼吸的瞬间。然后他向下,鼻尖贴住她颈侧的皮肤,很轻地停留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

他轻轻地咬了她一口。

不是“咬”,而是“含”——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的那一小片皮肤上,牙齿轻轻合拢,力道刚好到她能感觉到、但不会疼的程度,温热的、湿润的、带着他呼吸温度的那个动作,从她的脖子蔓延到肩膀,像一圈被缓慢推开的涟漪。

她感觉到他的鼻尖蹭过她的锁骨,带着一点痒,一点潮意,一点他本人大概不会承认的认真。然后他抬起来,低头看她。他的脸比她预想的要红一点,呼吸比她预想的要乱一点,但表情还是很平静,像是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好了,吃回来了,这回我们扯平了。”

与此同时,门外路过的符华默默帮两人锁了门,毕竟再不锁门,她就快压不住识之律者了!

客厅里的喧嚣还在继续。

凯文坐在餐桌的角落,面前摊着一只已经剥开的粽子。粽叶被整齐地掀开,叠放在碟子旁边,糯米紧实,泛着油润的光泽。他的筷子悬在粽子上方,停了大概三秒,像是在做某种最后的确认——确认这只粽子确实是他的,确认他没有拿错。

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然后他的动作停了。不是“慢慢停下”,而是“瞬间凝固”——像一尊正在活动的蜡像被什么力量按下了暂停键,筷子还举在半空中,嘴巴还微微张着,目光落在碟子里的粽子上,像是在思考一个非常复杂的哲学问题。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在口腔里和那股味道混合在一起——酸,不是普通的酸,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胃里发酵了很久、又在高温下被浓缩过的、带着一点刺鼻的、让人牙根发软的酸。蛇肉。梅比乌斯的蛇肉粽。他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被咬了一口的粽子,沉默了片刻。

“……苏。”他的声音从餐桌角落传过来。

苏坐在客厅另一侧的矮桌旁,手边也放着一只刚剥开的粽子。他的那只粽子和凯文的看起来不太一样——粽叶偏黄,糯米发白,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他听到凯文的声音,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块粽子,正准备往嘴里送。“嗯?”

“你那只粽子是谁包的?”凯文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粽子,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半只。“……我没问。林墨羽递给我的时候,说是‘盲盒’。”

“你还没吃?”

“正准备吃。”

凯文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建议你别吃。”

“为什么?”

“因为我刚才吃的,是蛇肉粽。”

苏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被夹起来的粽子,糯米紧实,泛着淡淡的米白色,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凯文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把筷子放下,拿起碟子旁边那张写着编号的标签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标记,是一个用铅笔画的、歪歪扭扭的“樱”字。

“不是蛇肉。”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苏把标签纸放回桌上,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被他送到嘴边又放下的粽子,送进嘴里。咀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动作停了。不是“慢慢停下”,而是“瞬间凝固”——他的嘴唇从正常的肉色变成了浅粉色,然后变成了红色,然后变成了比红色更深一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肿胀的、快要绷开的颜色。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在口腔里和那股味道混合在一起——辣,不是辣椒的辣,而是芥末那种直接从鼻腔冲上颅顶的、刺激性的、让人眼泪不自觉地涌上眼眶的、直冲脑门的辣。他咽下去了,然后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收回。”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忍什么,“建议你别吃——这建议没错。”

窗边的沙发上传来一阵含混的歌声。

不是那种“我在唱歌”的唱,而是一种更随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冒出来的、断断续续的、词不达意的、音准也不太对的哼唱。声音的主人正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端,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像是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正在缓慢融化的雕像。

樱的歌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棉花。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还握着一只咬了两口的酒心粽,粽叶摊在膝头,糯米裹着深褐色的酒渍,在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在客厅里缓慢游移,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找。

“玲珑骰子安红豆——”她唱到一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忽然断了,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粽子,认真地看了两秒,然后补充了一句,“——不对,这个是酒心粽。”她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玻璃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她又举起那只粽子,对着灯光看,“这个酒的味道不太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在认真评价”的严肃,“不是黄酒,也不是白酒……倒像是……”

“姐!”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走廊方向传来,清亮,急促,脚步飞快地接近。话音还没落地,一道身影已经从走廊里闪出来,一把扶住了樱的胳膊,还顺手把她手里的酒心粽夺走了。她拎着那个咬了两口的粽子,仰头扫了一眼,然后快速把它塞进自己背后的小包里,像在处理一件即将引爆的危险物品,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很多次。然后她侧身半挡在樱面前,另一只手还在虚虚地扶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还能不能站稳。

樱被扶住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扶住她的人,目光从涣散变得柔和了一点:“玲——你怎么来了?”

玲的声音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的无奈和淡淡的纵容:“伊甸姐说你又吃了一整个酒心粽,我就知道肯定要出事。”她扶着樱站起来,转头朝客厅里的其他人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扶着樱朝楼梯方向走去。她经过餐桌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桌上的芥末粽,又看了一眼凯文桌上的蛇肉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樱被扶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伊甸的方向举了一下手。她的动作带着几分不甚清醒的郑重:“这个酒……是好酒。”然后她就被玲半扶半拽地带上了楼。楼梯上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哼唱声:“玲珑骰子……安红豆……念君——”

然后声音渐远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凯文和苏各自看着自己面前的粽子,没有再动筷子。窗外的阳光还在缓缓升高,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不规则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餐桌边缘,离凯文的碟子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像是一道没有画完的分界线。

帕朵是尖叫着冲进厨房的。

她的声音从客厅一路炸到走廊,像一枚被点燃了引线的烟花,在整栋房子里横冲直撞。门被她用肩膀撞开,发出一声闷响,她冲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直接把嘴凑了上去。冷水哗哗地流进她的嘴里,又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上,她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往嘴里灌水,发出含混的、像是求救又像是喘息的声音。

“水……水……咱要……水——!”

她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被丢进开水里的猫,浑身都在发抖。她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红色,又从红色变成了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烤过的、快要燃烧起来的深红。她的嘴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辣——那种不是普通的辣,不是辣椒的辣,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像是有人在她嘴里点了一把火,火势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从舌根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食道,从食道蔓延到胃里,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的、毁灭性的辣。

维尔薇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杯茶,目光落在帕朵身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灌水。过了好一会儿,帕朵才从水龙头前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水,眼眶泛红,连睫毛都在滴水。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整个人靠在灶台边,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鱼,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说话的力气:“维尔薇姐……那个辣椒……那个辣椒是谁的?”

“千劫的。”

帕朵的表情凝固了。“劫哥……他的粽子……是辣椒粽?”

“对。”

“他往里面放了多少辣椒?”

“据他自己说,是‘一点点’。”

帕朵张着嘴,愣愣地看着维尔薇,像在消化这个“一点点”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后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龙头,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灌一轮。

客厅的另一边,科斯魔坐在窗前的矮桌旁,面前摊着一只剥好的粽子。粽叶被整齐地掀开,叠放在碟子旁边,糯米紧实,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用筷子轻轻拨开糯米,露出里面的馅料——蛋黄、瘦肉、香菇,还有一小块腊肠。很正常的粽子,没有任何出人意料的地方。他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然后咽下去。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又夹起了一块。

格蕾修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只粽子。她的粽子比他的小一些,粽叶是浅绿色的,绑着细绳。她解开绳结,掀开粽叶,里面的糯米是白色的,泛着微微的甜香。她咬了一口,咀嚼,然后抬起头看了科斯魔一眼。科斯魔也看了她一眼,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好吃吗?”科斯魔的声音很轻。

“嗯。”格蕾修点头,“甜甜的。”

科斯魔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那就好”的、带着几分放心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粽子,没有再说话。格蕾修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手里那只甜粽,目光偶尔落在窗外被阳光照亮的院子里。

阿波尼亚坐在客厅角落的扶手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只粽子。她的粽子也是正常的——糯米紧实,泛着淡淡的酱色,里面的馅料是传统的五花肉和咸蛋黄。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站了起来。不是从沙发上,不是从地毯上,而是从那把高背椅里。那动静不算大,但奇异地清晰,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忽然翻了个身,水面轻轻一震,又归于平静。

千劫站在餐桌旁边,面前的碟子里空空荡荡。粽叶被整齐地叠放在碟子旁边,干干净净,没有一粒糯米残留。他吃完了他那只粽子——一整只,没有剩一口。维尔薇的炫彩粽子。

客厅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一瞬。帕朵的耳朵从贴着头皮的位置竖起来了半截,还在淌水的下巴微微收紧,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千劫身上。爱莉希雅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科斯魔的筷子悬在了碟子上方,没有再落下。符华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嘴边。

千劫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

他坐下了。不是那种自己选好位置、缓缓落座的坐法,而是膝盖先弯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后面推了一下,沉沉地落进了椅子里。椅背撞上墙面,发出一声不怎么响的闷响,像是一个已经站了很久的人,终于允许自己靠上什么东西。他低着头,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垂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用尽全力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帕朵第一个冲了过去。“劫哥,你吃了?你真吃了?那个粽子你吃完了?”

千劫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碟子上,落在那些被整齐叠好的粽叶上,像是还能透过那几片叶子看见它原来的样子。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几不可察,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正在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熄灭。

“劫哥?”帕朵的声音又低了一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好吗?”

千劫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掂量什么一样,抬起了右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但他只是抬起了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感受空气的流动,又像只是还没来得及放下。然后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停住了。

“劫哥燃尽了!”

识之律者走进厨房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个空盘子。她是来找水的——符华那个春不老粽子虽然好吃,但腌萝卜的咸在嘴里留得太久,从舌尖一直腌到嗓子眼儿,像是一小块盐巴黏在了喉咙后面,咽口水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都不止。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柜子旁边的地板上,倒着一个人。紫色的长发散落在地砖上,黑色的裙子在地面铺开,像是一滴被稀释过的墨汁沿着砖缝缓慢蔓延。侵蚀之律者侧身躺在地砖上,面色苍白,呼吸平稳,手里还握着半只粽子。那只粽子已经被咬了两口,糯米松散地散落在她手边,粽叶被随意地摊在旁边,露出里面深褐色的馅料。

她好像有一点点四了

识之律者手里还端着水杯,杯沿抵着嘴唇,但她没有喝水。她盯着那只粽子,盯着那些散落的糯米,盯着粽叶里那些深褐色的馅料——她认得那只粽子,那是她的。

她包了一整个下午,别人都在用糯米、蛋黄、瘦肉、香菇、红枣,她觉得自己也得做点不一样的。她的馅料是“特调的”,用了麻辣火锅底料、腐乳、老干妈、还有一点点她自己调的酱汁。

她包的时候就知道,这粽子的味道一定很带劲,吃完能让人精神一整天。她给它取了个名字:“爆裂黎明”。她把它和其他粽子放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还带着一点得意——别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就她搞了个大的,力压全场。

“那个……”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带着一种“这不可能”的不可置信,“她吃了我的粽子?”

没有人回答她。侵蚀之律者还躺在地板上,呼吸平稳,面容安详,手里还攥着那半只粽子,像是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即使晕过去了也不肯松手。她的手指还微微蜷着,指节泛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抓着什么,又像是在梦里还舍不得放下。

识之律者蹲下来,伸手推了推侵蚀之律者的肩膀。没有反应。她又推了推,力道重了一些:“喂。醒醒。”还是没有反应。侵蚀之律者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另一边,手里还攥着那半只粽子,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别吵”的鼻音。然后她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平稳的,安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识之律者低头看着那只粽子,把它翻了个面,想确认自己包的没那么难吃,但她只看到糯米已经被咬散了,馅料糊成一团,颜色比正常粽子深很多,隐约能看出几种不同酱料混合后的痕迹。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那团深褐色的糊状物里找出什么能反驳的证据,但找不到。

她收回手,把粽叶叠好,放在灶台角落。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走向冰箱,拧开一瓶冰水,灌了一口。冰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顺着食道一路往下。她放下水瓶,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沉睡的人。

“……不就是稍微差了那么亿点点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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