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看后悔的36036个恐怖故事

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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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保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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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亭在村口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载他来的那辆白色面包车甚至连车门都没等他关上就掉头走了,尾灯在灰扑扑的土路上晃了两下,消失在拐弯处。他站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拉杆箱的轮子卡在碎石缝里,他蹲下来掰了一下,才把箱子拎起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灰味,是从那片低矮的瓦房顶上渗出来的。他朝村子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些房子的排列顺序不太对,像被谁摆放过,却又没摆整齐。

他是来面试的。三个月前,他在省城投了不下五十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毕业三年,换了四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十一个月,最短的那份只待了不到两个月。他是县城里出来的,大专学历,学的会计,拿了个从业资格证。他以为自己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时间久了,他发现自己连像样的门槛都摸不着了。最后一份简历发出去了三十七天,他收到了一条短信,通知他到这里来面试。

是一家保险公司。发短信的人自称姓周,给了他一个地址,说让他明天下午两点到这个地方来。他在手机地图上搜了半天,才找到这个村子。到镇上的时候,中巴车司机说去不了那么深的山沟里,只能把他卸在这里。他问这里离那个村子还有多远,司机说没多远了,就是路不好走。他沿着那条土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越来越暗,两边的竹林越来越密。那几排灰瓦屋顶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村道往里走,路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栋比周围房子都高的老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他凑近了辨认——“同人保险办事处”。他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着的,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点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光线昏黄。一个男人坐在一张八仙桌后面,正低头翻看一本发黄的簿子。他抬起头来,看上去四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夹克。他看了看江亭,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扇半开的门,开口说了一句:“你就是来面试的那个?”

江亭点头。

那个男人站起来,绕过八仙桌,走到他面前。他比江亭矮半个头,但他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江亭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凶恶的那种,是一种更沉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

“我叫周怀安,”他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样东西。你先坐。”

他说完就推开了后门,走了出去。江亭在那张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一个木头柜子,柜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同人保险”四个字,笔迹端正,像是描了很多遍。江亭等了一会儿,周怀安还没有回来。他站起来,走到那个柜子前面,透过玻璃门往里看。柜子里放着一排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个袋子的封面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他看到一个袋子的封面上写着“江”字。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确实是“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江福生”。江亭不认识这个名字,可那个姓氏让他心里猛地一紧。他伸手想拉开柜门,柜门是锁着的。他缩回手,坐回了八仙桌旁边。过了一会儿,周怀安从后门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边角已经生锈了。他在江亭对面坐下来,把铁皮盒子放在桌上。

“你家里,有没有人以前来过这里?”周怀安问。

江亭摇头。

周怀安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微微笑着。那张脸,江亭认得——和他自己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几乎一模一样。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这是我爸。”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对他的记忆只有几张旧照片和母亲偶尔提到的一些零碎片段。他妈说他爸以前在外地工作,在一家什么公司里干过几年,后来不干了,回了老家。

周怀安说,你爸以前也来过这里。他也是来面试的。他在这里干了将近一年,然后走了。江亭问他自己能不能继续面试。周怀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薄薄的纸,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像是某种表格。表格抬头印着四个字——“同人保险”,底下是一行更小的字——“投保与理赔书”。

周怀安问他:“你知道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江亭想了一会儿,说:“卖保险?”

周怀安说:“卖保险,也赔保险。可我们卖的保险和别家不一样。我们保的东西,是活人保不了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江亭,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不规则的阴影。“比如,一个人死了,他欠的债怎么办?他答应别人的事,没有做完怎么办?他的魂还在,可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了。这时候,就需要有人替他完成那些还没有做完的事。”

江亭的手心开始出汗。周怀安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说:“你爸在这里干的时候,经手了很多单子。他替那些死了的人把没做完的事一件一件地做完了。后来他走了,他手上那些没做完的单子,就一直空着。”

江亭问周怀安他爸手上还剩下多少单子。周怀安说,不多,可都是些棘手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的名字,是你爸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等他儿子长大了,让他来看看。”

江亭在周怀安对面坐了很久。煤油灯的光在桌面上跳动,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照片上父亲的笑容,和他自己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终于开口了:“那我现在能开始吗?”周怀安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八仙桌的抽屉里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簿子,摊开在桌面上。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已经被划掉了,有的还留着。周怀安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字:“这单,你接不接?”江亭低头看那行字——“张福贵,男,柳溪村人,生前与人合开一间豆腐作坊,欠合伙人李秀兰钱款三百元未还。死后魂困于村口老井内,已三年。”

周怀安看了看他:“三百块,不多。可这钱不还,张福贵的魂就出不了那口井。”

江亭跟着周怀安走出了那间老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村道灰白。他们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巷子尽头停了下来。周怀安指了指路边一口老井,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厚厚的木板。周怀安说:“他就困在这里面。”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井沿上,低头看着那块盖着井口的木板。木板底下,一个人已经在黑暗中待了三年了。井水很浅了,他站着,水漫到他的脚踝。他就在那里站着。

江亭的掌心贴在井沿上,没有感到寒意。他感觉到一种极轻极细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水下缓慢地呼吸。他觉得井底有声音传上来,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远处咳嗽。他站了一会儿,问周怀安:“我能把那张单子接了吗?”周怀安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江亭。江亭在那张“投保与理赔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水在纸纹里洇开。周怀安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放回了铁皮盒子里。

那年秋天,江亭在柳溪村住了下来。他没有回省城,把那张旧照片压在床头柜的玻璃板底下,每天早晚看一眼。他每天按照周怀安交给他的簿子,挨家挨户地去走那些“未完成的单子”。有时候是替人送一笔钱,有时候是替人传一句话,有时候只是替人去坟前烧一炷香、放一束花。那些单子都不难,只是琐碎。他做完一件,就在簿子上划掉一行。

那些单子做完以后,他会在簿子上划掉那一行。划掉的行数越来越多,剩下的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替别人完成遗愿,还是在这些被遗忘的契约中,替自己慢慢找回一些东西。

入冬以后,那张簿子上只剩最后一单了。名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是“江福生”。他的父亲。备注那一栏写着:“欠江亭一句‘对不起’。”这张单子上,没有写还需要他替谁还钱、替谁传话、替谁上坟。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他翻遍了那张纸的正反面,没有其他的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盖章,什么都没有。可他认得那行字。那是他父亲的笔迹。不是周怀安写的,是他父亲自己写的。他在这张保单上,把自己也写成了需要被替的亡魂,等着他儿子来签收。

江亭在那间老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那张纸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笔画的走向,最后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支周怀安给他的钢笔,在那张单子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纸面在他的笔尖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合上那本簿子,把它放在柜子最上层,和铁皮盒子并排放着。那支钢笔被插回了笔筒里,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八仙桌底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柳溪村住了将近一年,把那本簿子上所有的单子都做完了。那支钢笔他用得越来越顺手,握笔的姿势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他有时候在灯下低头写字,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纸上的时候,会恍惚觉得那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另一个人的,坐在那张八仙桌前面,在煤油灯下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他最后一次坐在那张八仙桌前面,周怀安站在旁边,把那只铁皮盒子推到他面前:“这里面的东西,该你收着了。”

江亭打开盒子,里面是那支钢笔、那张“投保与理赔书”、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还有一摞泛黄的纸,是他父亲经手过的单子。他把盒子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周怀安在门框边站了一会儿,说:“柜子里的档案,你可以留着,也可以烧掉。你自己决定。”江亭抱着那只铁皮盒子,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灰砖老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在柳溪村住了将近一年,最后一天,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走出村子,没有再回头。那只铁皮盒子被他装在背包里,沉甸甸的,走一步就撞一下他的后背。他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那只铁皮盒子,掀开盖子。他没有看里面的东西,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放进盒子里。他合上盖子,抱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背包里,拉好拉链,背起来,沿着那条灰白色的土路继续往外走。走出去很远他也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那些单子会从黑暗里重新浮现出来。那道墙会重新围拢,那张桌子会重新摆好。当他再次推开那扇虚掩的门时,另一个人会坐在煤油灯后面,抬头看着他说:“你就是来面试的那个?”他会说:“是。”然后他会坐下来,在那张泛黄的纸的末尾,签下那个已经在这间屋子里被签过无数遍的名字。

一个月后,那支钢笔不知什么时候从铁皮盒子里掉了出来,落在了背包夹层底部。他把它重新放回去,和那几张已经泛黄的“投保与理赔书”压在一起。他卷起那摞单子,把铁皮盒子盖好,塞回床底。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还会再打开它。他只是觉得,那只铁皮盒子里的东西,早就不是他该守着的东西了。它是属于那个村子、那间老屋、那盏煤油灯的。他只管在它们再次干涸之前,替它们把那些已经写满名字的旧档案,一本一本放回属于它们的格子。父亲的那张保单,他已经签了字了。那张白纸上的债务已经划掉了,剩下的,是一些他还不清、也无需再还的东西。它们在每一张泛黄的保单背面,在那些他替亡魂签下的名字里,在那些被他划掉的、和那些尚未被划掉的旧债里,安静地沉浮着,等着他某一天再次推开那扇门,在煤油灯的光里坐下来,翻开一本新的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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