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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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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引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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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英彤是在外婆下葬后的第三天,才在那棵文殊兰的花心里发现那根骨头的。

文殊兰长在后院墙角,靠着外婆卧室的后窗。裴英彤从小在这间老屋里长大,每年夏天都能看见那棵文殊兰抽出一根粗壮的花葶,伞形花序上缀满十几朵白色的花。花瓣细长,反卷如星芒,花蕊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晕,像一滴凝固的血珠。外婆从不让她碰那棵花。她小时候有一次好奇,伸手想去摸那朵最大的花苞,被外婆一把拽回来,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别碰它。那是你太姥姥的命。”

裴英彤当时不懂,问外婆什么是命。外婆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说:“就是这棵花还在,你太姥姥就没走。”裴英彤一直把那句话当成老人家的胡话,从未放在心上。直到外婆走了,她一个人留在老屋收拾遗物。她站在那棵文殊兰前面,盯着那朵开得正盛的白花,忽然觉得那朵花在看她。不是幻觉,是某种极其清晰的、带着体温的目光,从花心深处那抹暗红色的晕里透出来,落在她的眉心。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花瓣。花心里没有花蕊,只有一根灰白色的骨头。很细,很短,比小拇指的末节还要短一截,表面光滑,被打磨得像是戴了多年的玉。她把它夹出来,放在手心里,骨头是凉的。可它的凉不是石头那种凉,而是更深的、像从一个人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余温。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根骨头在微微发烫。

她把它攥紧,塞进口袋里。

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站在后院那棵文殊兰前面,月光很亮,照得花叶泛着银白色的光。花心里那根骨头还在原处,只是不再是白色的了,变成了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浸透了血。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骨头的那一刻,整棵文殊兰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所有的花瓣同时闭合,像一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花心里涌出一股浓烈的气味——甜的,腥的,像糖浆混着铁锈。她闻着那股气味,忽然看见花心里多了一个东西。不是骨头了,是一颗眼睛。

那颗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瞳孔是暗红色的,虹膜是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蛛网一样的血丝。那颗眼睛在看她,她一眨不眨,那颗眼睛的眼珠缓缓转了一圈,又落回她的脸上。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花心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细,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裴英彤,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后院那棵文殊兰在晨光中轻轻摇晃,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根骨头还在她手心里,凉凉的,光滑的。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湿漉漉的,全是泪,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后来辞了省城的工作,退了出租屋,搬回了这间老屋。村里人都说她疯了,一个年轻姑娘家,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回农村守着一棵花。她不管别人怎么说。她要弄清楚这棵花到底是什么,外婆说的“太姥姥的命”是什么意思,那根嵌在花心里的骨头是谁的,那颗在梦里睁开的眼睛又是谁的。

她开始查外婆留下的遗物。外婆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裳,几本发黄的账本,一本族谱,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饼干盒里装着一沓发黄的旧信,信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碎。她一封一封地翻,翻到最后一封,信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外婆的笔迹。

“英彤,那棵花不能挖,也不能卖。你太姥姥走的时候,把自己埋在了花根底下。她的骨头从土里长出来,长成了这棵花。你外婆的骨头也会长进去。你也会长进去。这是咱们家的命。”

裴英彤握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饼干盒里,走到后院,蹲在那棵文殊兰前面,用手扒开花根周围的泥土。她扒了大概一尺深,手指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拨开土,看见了一截骨头,灰白色的,埋在文殊兰的根须之间。那些根须缠绕在骨头表面,像很多根细小的手指,轻轻地握住它。

她伸手去摸那截骨头,那些根须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把那截骨头从泥土里取出来,比花心里的那根长一些,粗一些,骨节分明,是人的指骨。她把它放在手心里,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和花心里那根一模一样。她不知道这两根骨头属于谁,也许是你太姥姥,也许是你外婆。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根骨头从花心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和这些骨头长在一起了。它们在她的手心里,在她的口袋里,在那些被她重新埋进土里的花根之间。

那年夏天,文殊兰开得比往年都要多。花葶一根一根地从叶丛中抽出来,每一根都缀满了花苞,密密麻麻的,挤得叶子都看不见了。裴英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数花苞。她数了又数,从一到几十,从几十到上百。那些花苞在她数完以后就会自己打开,像很多只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的眼睛。那些眼睛在看她,用那些暗红色的花心、那些灰白色的骨粉、那些从泥土深处渗出来的温热。

她渐渐习惯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她开始在夜里去后院坐着,靠着那棵文殊兰的茎干,闭着眼睛。她能听见那些根须在泥土深处伸展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翻动身体。那些声音从她的脚下渗上来,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爬进她的耳朵里,爬进她的脑子里。她不知道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声音很熟悉,像是她很小的时候听过的。

有一天夜里,她听见了一个比所有声音都要清晰的声音。那声音从文殊兰的花心里传出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到那朵最大的花前面,俯下身,把耳朵凑近花心。花心里没有骨头了,只有一颗眼睛,暗红色的,灰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血丝。那颗眼睛在看她,眼皮一眨不眨。她听见了那个声音,从眼睛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细。

“裴英彤,你替我把花埋进去。埋进土里,我就出来了。”裴英彤问:“你是谁?”

那颗眼睛眨了一下。“我是你太姥姥。也是你外婆。也是你。这棵花是咱们的根,你把根埋进土里,咱们就出来了。”

裴英彤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根骨头从花心里取出来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和这棵花绑在一起了。她试着按照梦里那个声音的要求,把那些骨头重新埋进花根底下。她在花根周围的泥土里挖了十几个小坑,把那些骨头一根一根地放进去,用土盖好,用手指把土压实。她在每根骨头上方都种了一粒文殊兰的种子,浇了水。

那年秋天,文殊兰的叶子开始变黄。从叶尖开始,慢慢地向叶柄蔓延,像很多只正在慢慢合拢的手指。裴英彤每天都去看那些叶子,看着它们一片一片地变黄、卷曲、干枯、脱落。她不知道那些叶子里的东西去了哪里,只是觉得从那些叶子脱落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身体里。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从她来到这间老屋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是她自己的了。她是这棵花的根,是那些骨头的容器,是那颗在黑暗中睁开又合上的眼睛的巢穴。

文殊兰在第二年春天没有再发芽。那棵花死了,在那片被翻动过无数次的泥土底下,那些被她埋进去的骨头正在缓慢地变成土的一部分。那些文殊兰的种子没有发芽,可她的指甲盖底下长出了新的东西。那些东西从她的甲床深处慢慢地拱出来,像很多根细小的嫩芽。她对着灯看自己的指甲盖,能看见那些嫩芽的颜色,不是绿色的,是灰白色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嫩芽会一直长,一直长,长成新的文殊兰。那些花会在她身上开出来,在她的指缝间,在她的头发里,在她每一次呼吸时从肺里呼出的白雾中。

她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她只是觉得,从那棵文殊兰在她后院里干枯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间老屋里最后一棵开花的文殊兰了。她站在那里,花心里那朵白色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花瓣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的轮廓。她对着月光张开自己的手,那些缠绕在花根之间的根须正顺着她的手指,像蛇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上攀。那些根须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血肉,穿过她的骨头,在她的身体深处找到了一个位置,在那里,它们和她所有的骨头连在一起,长成一棵倒生的、从她身体里向外生长的花。她不知道那朵花什么时候会开,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根骨头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这棵花就注定会在她的身体里开出第一片花瓣了。

裴英彤在省城的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在那棵老屋里的文殊兰。她握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些藏在她身体里的根须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把她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棵花的一部分。她活着,花就活着。她死了,花就谢了。她没有在这棵花的生命里留下自己的痕迹,只是替它把这段路走完,然后把它交给下一个人,花也早已不再需要她的肉身为容器。她自己的身体会在某一天被新的花枝顶开,裂开,长出新的、灰白色的、带血的嫩芽。

她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那棵文殊兰的干枯茎干还在墙角立着,在风中轻轻摇晃。她不知道那些花会不会再开。她只是觉得,从她把那些骨头埋进土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和那些骨头连在一起了。那些骨头在那些根须里,在那些花里,在那些暗红色的花心深处。它们等着她,等着她把最后一粒种子埋进土里,等着她把最后一根骨头从花心里取出来,然后替它们走完这辈子的最后一步。裴英彤不知道那一步是什么,她只是觉得,从那棵文殊兰在她后院里枯萎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要成为这间老屋里最后一棵开花的文殊兰了。她的指甲盖底下那些灰白色的嫩芽正在缓慢地生长着,它们会从她的指尖钻出来,穿透她的皮肤。那些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很多只在黑暗中慢慢睁开的眼睛,等着她把它们从她的身体里释放出来。

裴英彤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是觉得,从她把第一根骨头埋在文殊兰根下的那一刻起,她和这棵花就已经交换了身份。花是她,她是花。她的命在这间老屋里了,在那些被她埋进土里的骨头里,在那些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根须中。那朵文殊兰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活着。在更深的、在她看不见的、连光也到不了的黑暗里。它活在她的骨头里,替她记住那些她即将忘记的、关于这片土地的记忆,把它一点一点地喂给她。她就这样被这片土地,也被这棵花,一点一点地重新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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