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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倜傥的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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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牙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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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锦第一次听说“尸牙”,是在他太爷爷的葬礼上。

那年他十二岁,跟着父亲从省城回到辽西那个叫“骨坨子”的老家。太爷爷一百零三岁,是十里八乡最后一个“白事知宾”——专管丧葬礼仪,尤其擅长给死人修面、整容、补牙。按老家的规矩,高寿而终的人要在堂屋停灵七天,供人瞻仰。

停灵第三夜,公孙锦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穿过堂屋去后院茅房。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太爷爷的棺材映得惨白。他正要快步走过,忽然听见棺材里有动静——不是老鼠,是“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什么硬东西在轻轻叩击木板。

他吓得站在原地,看见棺材盖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枯瘦,布满老年斑,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只手在空中摸索,最后抓住了棺材边沿。

棺材盖被推开了。

太爷爷坐了起来。

公孙锦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见太爷爷慢慢转过头,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张,露出嘴里两排牙齿。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在月光下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那些牙齿在动。上下颌轻轻开合,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时,父亲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将公孙锦拽到身后,对着棺材跪了下来:“太爷,孩子还小,不懂事,您别吓着他。”

太爷爷的嘴停住了。然后,他缓缓躺了回去,棺材盖“嘎吱”一声合上,严丝合缝,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那“咔嗒”声还在继续,从棺材里传出来,持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父亲把公孙锦叫到祠堂,从神龛后面取出一只黑漆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副牙齿——有瓷的,有象牙的,甚至还有几副看着像是人牙,已经泛黄发黑。

“咱们公孙家,从你曾祖那辈起,就是‘’。”父亲的声音很沉,“专给死人补牙、镶牙、换牙。有些死人怨气重,死时咬牙切齿,牙关紧锁,魂魄出不去,就会变成厉鬼。咱们用特制的‘尸牙’给他们换上,牙松了,魂才能散。”

他拿起一副瓷牙,对着光:“这是你太爷爷的手艺。他补过的尸牙,能镇住最凶的怨气。可他也说过,有些牙不能补,有些怨不能解。补错了,要遭报应。”

“太爷爷昨晚……”公孙锦声音发颤。

“他的报应来了。”父亲合上木盒,“他这辈子补了九十九副尸牙,最后一副……补错了。”

父亲没说补错了什么,也没说报应是什么。葬礼结束后,他们匆匆回了省城。那晚的事,成了父子俩心照不宣的秘密。

二十三年后,公孙锦三十五岁,在省城经营一家高端牙科诊所,专做种植牙和美容修复。他早已把老家的“”身份抛在脑后,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是老家堂叔打来的,声音急切:“锦啊,你爸出事了。昨天他去给后山老刘家修坟,回来就不对劲,整晚说梦话,天亮时……天亮时我们发现,他满嘴的牙全没了。”

“什么叫全没了?”

“就是一颗不剩,牙床上光溜溜的,像是从来就没长过牙。”堂叔顿了顿,“更邪门的是,他枕头边摆着一副瓷牙,就是你太爷爷留下的那副。”

公孙锦连夜开车回老家。骨坨子村变化不大,只是更空了,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只剩些老人守着老屋。父亲躺在老宅的炕上,闭着眼,嘴唇瘪着,露出光秃秃的牙床。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看起来像个骷髅。

枕头边果然摆着一副瓷牙,洁白无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公孙锦拿起瓷牙细看。牙齿做得极精致,每一颗的形态、纹理都不同,完全是按照真牙的解剖结构仿制的。但诡异的是,这副瓷牙比常人的牙齿多了四颗——上下各多一颗臼齿,位置很怪,像是多余的东西硬塞进去的。

“这是太爷爷的‘镇尸牙’。”堂叔在一旁低声说,“他临终前交代,这副牙不能给人用,只能镇宅。可你爸不知怎么想的,非要拿出来……”

“我爸为什么去修坟?”

堂叔犹豫了一下:“后山老刘家的坟塌了,说是被野猪拱的。刘家后人都在外地,托村里帮忙修修。你爸是白事知宾,懂这些,就去了。回来时还好好的,就是手里多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堂叔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颗牙齿——不是瓷的,是真的人牙,已经发黑,但能看出是门牙,牙根很长,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土。

“这是在坟里捡的。”堂叔说,“老刘家那坟,塌得邪性——不是从外面塌的,是从里面。棺材板从里面被顶开了,像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公孙锦盯着那颗黑牙。作为牙医,他见过各种牙齿,但这颗不一样。牙冠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但又比血粘稠。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那颗牙,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土腥味混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气息,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他准备放下时,那颗牙突然在他手里震了一下。

不是错觉。真真切切的震动,像是有微弱电流通过。同时,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还我……牙……”

公孙锦手一抖,黑牙掉在地上,滚到柜子底下。他趴下去捡,手刚伸进柜底,指尖触到了别的东西——不是那颗牙,是更多牙齿,十几颗,散落在灰尘里。

他把它们都掏出来。都是人牙,有门牙,有臼齿,有犬齿,新旧不一,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算白净。但每颗牙上都有裂纹,裂纹里都渗着那种暗红色的东西。

“这些是哪来的?”他问堂叔。

堂叔脸色变了:“我不知道……柜子底下怎么会有……”

公孙锦数了数,一共十七颗。加上手里那颗,十八颗。刚好是一个成年人的满口牙数。

当晚,他留在老宅照顾父亲。半夜,父亲突然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房梁,嘴唇翕动。公孙锦凑近听,听见父亲在反复念叨一句话:“牙债牙偿……一颗不少……一颗不多……”

“爸,什么牙债?谁欠谁的?”

父亲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那张没有牙的嘴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咱们公孙家……欠了一口的牙……该还了……”

说完,他又昏睡过去。公孙锦坐在炕边,浑身发冷。他想起太爷爷棺材里的“咔嗒”声,想起父亲说的“补错了”,想起那副多出四颗的瓷牙。

也许,他真的该弄清楚公孙家到底欠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后山。老刘家的坟在一片松林里,很偏,平时很少有人来。坟确实塌了,棺材露出来一半,棺盖斜在一边,里面是空的——没有尸骨,只有一些腐烂的布料和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像是头发。

坟坑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公孙锦捡起一片,认出是那种老式的青花瓷,应该是随葬的碗碟。但奇怪的是,每片瓷上都有牙印——很深的牙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个老头站在松树下,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正盯着他看。

“你是公孙家的?”老头问。

公孙锦点头:“您是?”

“我姓刘,刘满仓。”老头走过来,“这坟是我哥的。死了六十年了。”

六十年?公孙锦算了一下,那应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

“我哥死得惨。”刘满仓蹲下来,抓了把坟土,“六零年闹饥荒,他饿得不行,去公社粮仓偷粮食,被抓了,打掉了满嘴的牙。回来没几天就死了,死时嘴里还在流血。”

老头指着空棺材:“下葬时,是我给他合的嘴。嘴里空荡荡的,一颗牙都没有。你太爷爷——公孙老先生,当时是白事知宾,他说这样不行,没牙的人到了阴间不能说话,不能吃饭,投不了胎。就答应给我哥做一副瓷牙,等‘三七’时来换上。”

“后来呢?”

“后来?”刘满仓苦笑,“后来就没后来了。‘三七’那天,你太爷爷没来。我托人去问,说是病了。再后来,运动来了,谁还顾得上死人的事。这坟就这么一直空着嘴,空了六十年。”

公孙锦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太爷爷棺材里的“咔嗒”声,想起那副多出四颗的瓷牙——那不是多出来的,那本来就是一副完整的、但还没送出去的瓷牙。

太爷爷答应了给人做牙,却没送去。这不是普通的失信,在“”的行当里,这是大忌——答应了死人的事,比答应活人的更重。

“我爸最近来修坟,是不是……”公孙锦问。

“是你爸主动找的我。”刘满仓说,“他说公孙家欠我哥一副牙,欠了六十年,该还了。他带来了你太爷爷留下的那副瓷牙,说要给我哥换上。可开棺后……”

老头停住了,眼神里闪过恐惧。

“开棺后怎么了?”

“棺材是空的。”刘满仓的声音发颤,“我哥的尸骨……不见了。只有一副瓷牙,摆在棺材底,就是你太爷爷当年做的那副。可那副牙……那副牙在流血。”

“瓷牙怎么会流血?”

“不是牙流血,是牙缝里在渗血。”老头比划着,“暗红色的,黏糊糊的,像……像牙床烂了流出来的脓血。你爸看见后,脸色就变了。他把瓷牙拿出来,说要带回去‘处理’。那天晚上,他就出事了。”

公孙锦明白了。不是坟塌了,是棺材里的“东西”出来了。不是野猪拱的,是从里面顶开的。刘满仓的哥哥,那个死了六十年、嘴里一颗牙都没有的死人,回来讨债了。

回到老宅,公孙锦拿出那副瓷牙,仔细端详。牙冠内侧,靠近牙龈的位置,有一些极细的纹路,他之前没注意。现在对着光看,那些纹路组成了两个字:“债契”。

太爷爷不仅做了牙,还在牙上刻了契约。这是一笔债,欠了六十年,连本带利,该还了。

可怎么还?尸骨都不见了,牙往哪儿装?

那天深夜,公孙锦被一阵咀嚼声吵醒。声音是从父亲房间传来的,“嘎嘣、嘎嘣”,像是有人在啃什么硬东西。他冲进去,看见父亲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副瓷牙,正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没有牙床,没有牙龈,他就那么硬生生地把瓷牙按进肉里。每按一颗,嘴里就涌出一股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衣襟。但父亲好像感觉不到疼,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表情。

“爸!”公孙锦扑过去想抢瓷牙。

父亲猛地转头,眼睛血红:“别动!这是咱们欠的!一颗一颗,都得还回去!”

他说着,又按进一颗臼齿。瓷牙刺破牙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公孙锦愣住了。他看着父亲嘴里那些瓷牙——上下各十六颗,加上多出来的四颗,一共三十六颗。但正常人只有三十二颗牙。多出来的四颗……多出来的四颗……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有些横死的人,死后会多长出四颗“怨牙”,专门用来咀嚼仇恨。

太爷爷做这副牙时,不是按活人的标准做的,是按死人的标准——按一个满怀怨愤的死人的标准。

“爸,这牙不能这么装。”公孙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家老爷子的尸骨都不见了,您把牙装自己嘴里,这债算还了吗?”

父亲的动作停了,眼神茫然:“那……那怎么还?”

“得找到尸骨。”公孙锦说,“牙得装回该装的地方。”

可尸骨去哪儿了?一个死了六十年的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

公孙锦想到了那些散落在柜子底的人牙。十八颗,加上刘满仓说的“满嘴牙都被打掉了”——那就是三十六颗。刘家老爷子的牙,一直就在老宅里,被太爷爷藏了起来。

为什么藏?也许是因为不敢还,也许是因为……还不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那些牙齿都拿出来,摆在桌上。十八颗真牙,加上三十六颗瓷牙,一共五十四颗。但一个人最多只有三十六颗牙(包括怨牙)。多出来的十八颗……

公孙锦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些真牙。牙根上有极小的刻痕,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他认出来了,那是太爷爷的习惯——每补一副尸牙,都会在真牙上刻一个记号,记下死者的名字和死亡时间。

他在其中一颗臼齿上找到了:“刘铁柱,庚子年腊月初七。”

刘铁柱应该就是刘满仓的哥哥。

但在另一颗门牙上,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公孙柏,庚子年腊月初七。”

公孙柏,是他太爷爷的名字。

死亡时间,同一天。

公孙锦的手开始发抖。他继续找,在剩下的牙齿上,他找到了更多名字:有的是村里人,有的是外乡人,死亡时间都在庚子年前后。而每一颗牙上,都刻着一个公孙家的人名——太爷爷,太奶奶,爷爷,奶奶……

最后,他在一颗犬齿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公孙建军,癸卯年七月十五。”

癸卯年,就是今年。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

公孙锦全明白了。这不是一副牙的债,是很多副牙的债。太爷爷当年不止欠了刘铁柱一副牙,他欠了很多死人牙。为了还债,他用了最邪门的方法——以牙换牙,用公孙家后人的寿数,换那些死人的安宁。

每一颗刻着公孙家人名的真牙,都代表一份被转嫁的债。父亲嘴里消失的牙,不是不见了,是早就被“预订”了,要还给那些六十年前的死人。

而今晚,就是还债的日子。

子时,堂屋里的座钟敲了十二下。父亲突然从炕上坐起来,嘴里那些瓷牙“咔嗒、咔嗒”开始响,和当年太爷爷棺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下炕,光着脚往外走。公孙锦想拉住他,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被按住,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走出房间,往后院走。

后院那口枯井边,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影。

很淡,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但能看出大概轮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旧时的衣服。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到父亲面前,张开嘴——每一张嘴里,都空荡荡的,没有牙齿。

父亲从自己嘴里抠出瓷牙,一颗一颗,按进那些空洞的嘴里。每按一颗,那个人影就凝实一分,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形,朝父亲鞠一躬,转身走向枯井,消失不见。

轮到第三十六个人影时,父亲嘴里的瓷牙只剩最后四颗——那四颗多余的怨牙。那个人影比别的都清晰,是个中年男人,瘦骨嶙峋,眼睛凹陷,正是刘满仓描述的刘铁柱的模样。

他走到父亲面前,没有张嘴,而是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颗发黑的门牙——就是公孙锦在坟里捡到的那颗。

父亲看着那颗牙,又看看自己嘴里最后四颗怨牙,忽然哭了。他跪下来,朝刘铁柱磕了个头,然后开始拔自己嘴里剩下的瓷牙。

不是按,是拔,连血带肉,一颗一颗扯出来。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拔着,拔着。

最后一颗牙拔出来时,刘铁柱伸手接过,连同自己掌心的那颗黑牙一起,按进了嘴里。他咀嚼了两下,发出满意的“嘎嘣”声,然后朝父亲点点头,也走向枯井。

所有人影都消失了。父亲瘫倒在井边,嘴里血肉模糊,但那些瓷牙一颗不剩,全还回去了。

公孙锦终于能动了。他冲过去扶起父亲,父亲已经昏迷,但呼吸平稳。他嘴里,那些原本光秃秃的牙床上,竟然开始长出新的牙——很小,很白,像是婴儿的乳牙。

第二天,父亲醒了,精神好了很多,虽然还不能说话(新牙还没长全),但眼神清澈,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癫狂的样子。公孙锦把事情原委告诉了他,父亲听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公孙锦去了刘满仓家,把剩下的十八颗真牙还给他。老头捧着那些牙,老泪纵横:“六十年了……我哥终于能合眼了……”

“这些牙,应该埋在您哥的衣冠冢里。”公孙锦说,“让他带着完整的牙,好好上路。”

刘满仓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父亲那天从坟里拿走的瓷牙……”

“还回去了。”公孙锦说,“连本带利,都还了。”

从刘家出来,公孙锦去了后山。刘铁柱的坟已经重新修好了,墓碑前摆着一碗新土,土里插着三炷香。香烧得很旺,烟笔直上升,到半空中忽然散开,像是一声叹息,随风而去。

回到省城后,公孙锦的牙科诊所还在营业,但他多了一项不公开的服务——给那些家里有“牙病鬼”的人家提供咨询。不是迷信,是一种心理疏导,帮他们解开那些关于牙齿的心结。

有时候,深夜加班时,他会听见诊所里传来轻微的“咔嗒”声,像是牙齿在轻轻叩击。但他不再害怕了,只是对着空气说一句:“知道了,这就关灯。”

然后声音就停了。

父亲的新牙长得很好,整整齐齐,白白净净。他不再提过去的事,只是偶尔,在阳光很好的午后,他会坐在阳台上,摸着自己的牙,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公孙锦知道,有些债还完了,有些人安心了。

而他们父子俩,还要带着一口好牙,继续吃这世间的饭,说这世间的话,过这世间的日子。

毕竟,牙口好了,吃什么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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