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他吐露的，不过是“叶辰”两个字。
其余身份、来历、师承、过往半句未泄。
况且，这方天地何其辽阔——精林大陆山峦叠嶂，不死大陆荒原万里，矮人大陆洞窟纵横，想找一个同名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若无十足利益驱使，谁愿耗费心血追查一个无根无凭的少年？
再者，惹毛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血债，从来都是血偿。
话音未落，他眼底寒光一闪，如霜刃出鞘。
境外恩怨，境外了；若敢伸爪子探进亚龙帝国的地界那就一个不留，斩尽诛绝。
“大人尽可放心，我父女二人，嘴比棺材还严！”
听罢此言，不死大帝与凤羽衣齐齐松了口气，肩头绷紧的线条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信得过二位，今日登门，也确有一事相询，还请大帝指点迷津。”叶辰温声一笑，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
“先生，上次您心系精灵森林，行色匆匆，羽衣连杯清茶都未能奉上，实在失礼。这一回，万望先生赏脸，让羽衣尽一尽地主之谊——我定亲自掌勺、亲手烹制，每一道菜都倾注心意，每一味料都严选精挑，只为不负先生风骨，亦慰我心中敬仰！”
凤羽衣语声婉转如莺啼，唇角微扬，眸光含水，那张惊为天人的容颜映着烛光，竟似有流光浮动，叫人呼吸一滞，心口发烫。
“哈哈，那我可真得好好期待一番了！”叶辰朗声一笑，眉宇舒展。
“叶辰阁下尽可放心羽衣的手艺，向来不辱没贵客。”不死大帝先是对叶辰颔首而笑，旋即转头，语气一沉，目光如炬，“羽衣，听清楚了：今日这顿饭，须拿出你压箱底的功夫，半分马虎不得！”
“父王放心，先生安心——羽衣必竭尽所能，不敢怠慢分毫！”她垂眸浅笑，姿态如兰，裙裾轻旋间已悄然退步。
“那我就静候佳肴了。”叶辰含笑点头。
“定不负所期！”凤羽衣盈盈一福，转身离去，衣袖翻飞，步履轻捷如燕。
她身影刚隐入廊柱之后，不死大帝神色骤然一敛，脊背挺直如松，端坐如钟。
“不必拘束，随意些——我不过想打听点事罢了。”叶辰语气轻松，笑意温煦。
“您请讲。”可话音未落，不死大帝神情反倒愈发凝重，眉峰微锁，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古神。”
叶辰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极轻，却似重锤敲在寂静里。
“古神？”不死大帝瞳孔微缩，略一怔忡，随即坦然道，“惭愧，我对古神所知有限，仅有些零散传闻，怕难入先生法眼。”
“无妨，想到什么说什么，不必斟酌。”叶辰眸光微沉，语调平缓，却掩不住那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据我所闻，‘古神’之名，本就是对照今神而立。古神之道，以‘内天地’为根基；今神之途，则以‘神格’为枢纽。”
他顿了顿，嗓音沉稳，字字清晰：
“【传奇尊者】参悟的，不过是天地法则最粗浅的纹路；
而【圣域圣者】开辟领域，实则是将那缕纹路反复拆解、层层放大，直至纤毫毕现、凝若实质这‘领域’，说到底，仍是法则的雏形，是法则的影子。
有了领域，才真正握住了研习法则的钥匙：看得更细、钻得更深、悟得更快。待到对法则的体察初具轮廓、能顺势牵引其脉动时，便踏入【半神】之境。
但说到底，【半神】也不过是个刚推开法则之门的学徒，连门槛都未跨稳。
再进一步——当那些游走于血脉与神魂之间的法则碎片，终于淬炼成一枚枚玄奥莫测的‘法则烙印’，便是【神灵】诞生之时！
那一刻，天地自会应召而动，凝结神格，赐予神躯，并与神魂熔铸一体。这，便是当今通行的‘今神’之路。”
“今神之利，在于法则皆由己身参透，根子扎得深、掌控得牢。纵无外力襄助，只要悟性在线，一步一脚印，也能攀至巅峰；更可凭此衍化万千神技，威能莫测。”
“可它的桎梏也极分明：悟性稍逊，便如雾中寻路，寸步难行；
参悟耗时，动辄千载万载，岁月无声，却最是无情；
且此道上限清晰——修至上位神圆满已是极致，再往上，非炼化主神格不可，而主神格何其稀罕？近乎绝路。”
“以上皆是坊间常谈。但据我暗中查证，今神还有一处致命软肋——神格与法则，皆由本界天地所授，刻着此方世界的印记。一旦踏入异域，便如鱼离水、鸟失林，处处掣肘，时时受限。”
“打个比方，就像我们不死帝国的贵族，到了外域，哪怕身份再尊贵，也难获承认，更遑论执掌权柄。”
“神灵亦是如此。此界所赐的神格，此界所悟的法则，换了一方天地，便可能被排斥、被压制、甚至被彻底抹去效力。”
“这般神灵，说白了，不过是此界天地钦点的‘守土之吏’。一旦越界，便如断线纸鸢，再难腾挪。”
不死大帝话音落下，室内一时静默，他抬眼看向叶辰，目光沉静而锐利。
他心里清楚得很：若叶辰果真是元星联盟出身，当真只是一名十九级的【见习职业者】，那眼界与见识，恐怕才是他身上最扎眼的短板。
正因如此，他提及今神时，并未从【传奇尊者】起步铺陈，而是直接切入核心，话音落地后还刻意顿了顿，留出空隙，让叶辰细细咀嚼。
至于【传奇尊者】之前那层层叠叠的境界——元星联盟里坐镇一方的【大日之王】多如繁星，他便干脆略过，只字不提。
果不其然，不死大帝话音刚落，叶辰便沉入静默，眉宇微凝，思绪翻涌。
但就连这沉思，也是在【光速领域】全速运转之后才悄然展开。
“【传奇尊者】，重在参透传奇奥义，路径早已刻在【女伯爵的传承魔法书】之中。”
“【圣域圣者】，则是将那缕奥义熔铸成专属领域。此关虽险，却已有迹可循。”
“迈入【半神】，需借领域为引，在法则长河中初识门径。”
“而登临【神灵】，则要深凿法则根脉，直至彻悟一种法则玄机，引动天地共鸣，降下神格自此，方得永驻不朽，踏足神道正途。”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基础常识。不死大帝真正着墨的，是【今神】这条路上的利与弊。”
“最大之利，在于几乎不倚赖外物：无需天材地宝，不耗稀世资源。只要根骨够硬、悟性够锐，便可拾级而上，稳稳攀至大圆满上位神之巅。”
“可弊端，他一口气点出四条：第一，门槛极高，悟性稍逊，便是万丈深渊，一步也挪不动；”
“第二，法则之路极慢，想一飞冲天？难如登天。多数时候，只靠靠年岁堆、靠光阴熬；”
“第三，前路断绝一旦抵达大圆满上位神，再想突破，唯有一法：炼化主神格！”
“可主神格，向来只掌于主神之手。更棘手的是，【今神】所有神格皆由天地钦赐，既非自生，亦非自炼。若想再进一步，要么等苍天再降神格，要么亲手斩杀一位主神，夺其神格而用之。”
念及此处，叶辰眼神微沉，指尖无意识叩了叩膝头。
“苍天再赐？怕是痴人说梦。但以我如今的底子，待登顶大圆满上位神，正面搏杀主神，未必就是妄想这般看来，【主神格】这道枷锁，对我而言，倒未必真能锁死。”
“若择【今神】之路，最差的结果，也是稳坐【主神】之位。”
“只是谁又敢断言，主神之上，就再无更高阶的存在？至高神、创世神、世界神、宇宙神、混沌神、无量神、无上神，倘若真有这么一长串名号压在头顶，那纵使成了主神，也不过是浩瀚星海里一粒微尘罢了。”
“最关键的一处软肋，不死大帝说得格外透亮：【今神】所依仗的神格与法则，皆由本方天地孕育而生，一旦跨出界域，极易‘水土不服’恰如一国官员持印赴他邦，官印再亮，也无人认；一国律令再严，也管不到隔壁疆土。”
“换言之，选了【今神】，很可能终生困守此界。拼尽一生修到大圆满上位神，甚至主神，威风也只能在这片天地里抖一抖。”
“细究根源，神格是天地所授，法则乃此界所衍。所谓神灵，不过是这片世界的执掌者、看守人。离了母土，失了权柄凭依，自然处处掣肘，步步维艰。”
“说到底，世界如国，天地似邦。各国律法迥异，各世法则也绝不相通。”
思至此处，叶辰心头轻轻一叹，气息微滞。
其余短板，尚可咬牙扛住；唯独这“水土不服”四字，像根刺，扎得他胸口发闷。
“罢了，且听不死大帝讲讲【古神】——兴许，另有一条活路。”
他抬眼望向不死大帝，抬手一礼，掌心朝上，姿态恭敬：“大帝，请继续。”
“好！”
见叶辰连片刻缓冲都未曾停顿，不死大帝眸光一闪，略带诧异，莫非这些关节，他早就在心底推演过了？
否则怎会连一丝整理思绪的间隙都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