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刘令仪,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泛起一层好奇的涟漪……
她忽然很想知道,哥哥那两位幕僚,此刻正对着一个死而复生的七皇子,究竟会作何处置?是吓得跪地求饶,还是硬着头皮把戏演下去?是转头向七皇子坦白一切,赌一条生路,还是咬死了牙关,把这桩荒唐事咽进肚子里,当作今夜从未发生过?
她想着想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这事嘛,自然得从头说起。
约莫一个时辰前,太和殿偏殿里还只点着几支寻常的烛火,酒尚未温,素问还未捧壶。
刘令仪独自坐在锦毯旁的绣墩上,指尖慢慢捻着一只空了的青瓷杯,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谁都可以。
门帘一掀,进来的便是七皇子刘琮。
他刚从父皇病榻前请完安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喜色,脚步轻快,衣袍上还沾着坤宁宫沉水香的气息。他看见刘令仪,便笑着招呼:十一妹妹,你也在?
刘令仪站起身来,盈盈一礼,笑靥如花:七皇兄安。看七皇兄的样子父皇那边,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琮一屁股坐到她对面,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抹了把嘴,眉飞色舞,我方才去瞧了,脸色比前两日红润了不少,王院判也说脉象渐稳。依我看,用不了三五日,父皇便能下床了。
他说得热切,眼里亮堂堂的,全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那一瞬间,他只是一个为父亲病情好转而高兴的儿子,脸上没有半点朝堂上的算计,也没有半分夺嫡的锋芒。
刘令仪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转瞬即逝怜悯?
不。
她把这丝软意掐灭在萌芽里。
她原是想从贤妃那边随便逮一个送上门来的,不管是谁,撞到她手里便算他倒霉,送去见阎罗王便是。
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七皇子刘琮,这位素日里与她没有多少交情的皇兄。
刘琮,你来的真是时候啊。
正好新仇旧恨,一并报了。
七皇兄,她笑着替他续了茶,声音软软的,与春日里柳絮拂过水面一般无二,你方才说父皇快好了,我听了心里欢喜得很。这几日我日夜悬着心,总算能放下些了。
刘琮不疑有他,便哈哈一笑:你呀,就是心思重。父皇龙体康健,咱们做儿女的只管尽孝便是,不必太过忧——
他没说完,因为刘令仪已经把一杯酒递到了他面前。
今日高兴,七皇兄陪我饮一杯罢。她眼睫微微垂着,像两只蝴蝶敛了翅膀,栖在花瓣上,这是素问新调的果酒,不烈的。
刘琮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刘令仪那张乖巧温顺的脸,笑着接过来,一口饮尽。
好酒!他咂了咂嘴,十一妹妹调的酒,比御膳房那些老东西的手艺强多了。改日再给我留一……
话才说到一半,他的身子便开始晃了晃,接着这手里的杯子便一声落在锦毯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刘令仪的脚边。
素问从暗处走出来,不声不响地托住了他歪倒的身子,把他轻轻放平在锦毯上,面朝下,紫袍玉带,姿势端端正正。
刘令仪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张已经没了知觉的脸。
素问,倒酒。
是,公主。
青瓷壶嘴袅袅升起白气,满殿烛火煌煌地亮着,梁上蟠龙的鳞片腻腻地泛着光。
一切就绪。
只等刘政推门进来。
刘令仪十分好奇,自己的亲哥哥会如何对自己,尤其是他看到七皇兄的的那一刻。
他会惊?会怒?会怕?会慌?
还是会……
一切如自己所料。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从小到大,刘令仪一直不能明白一件事。
母后薨逝那年,她才六岁。
原本是皇后杀的母妃,可如今世人只记得她是病逝。
尔后父皇似乎便忘了这世上还有两个儿女。
也不是全忘——逢年过节,该有的赏赐一样不少;生辰寿诞,该办的宴席一顿不落;功课学业,该请的师傅一个不缺。可那种,是另一种忘。
有次,刘令仪在御花园里追一只蝴蝶,跑得急了,摔在石子路上,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血珠子渗出来,把裙摆染红了一片。
她忍着疼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宫去,路上正撞见父皇的銮驾经过。
她心里又慌又喜,想着父皇看见她摔伤了,总该停下来问一问罢?
可那銮驾从她面前过去了。
明黄的伞盖从她头顶移开,父皇坐在辇上,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眉间微蹙,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连眼角都没有扫过来一下。
那天晚上,刘令仪自己上了药,自己缠了纱布,自己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帐顶的绣花,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后来她去找皇祖母。
可皇祖母也走了。
皇祖母薨逝的那天夜里,她跪在灵堂里,膝盖底下是青砖,头顶是白茫茫的挽幔,满殿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可她一滴泪都没有掉。
从那天起,刘令仪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求过庇护。
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有谁是靠得住的。
父皇靠不住,皇祖母也留不住,那些宫人太监、侍卫嬷嬷,今天对你笑脸相迎,明天便能在背后捅你一刀。
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她开始学着笑。
她笑得温顺乖巧,笑得人畜无害,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十一公主性子好、脾气软、成不了气候。
可在她心里,有一把刀,从六岁那年就开始磨。
磨了十余年,磨得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今夜,那把刀第一次出了鞘。
刘令仪忽然觉得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可惜她没有让那酸意泛上眼眶,只是垂下眼帘,把那一点软意收进了睫毛底下,收得妥妥帖帖,不露分毫。
那便劳烦皇兄,替素问把酒壶收好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