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白袍人站在山口,大约三十个,排成一排。
他们穿着同样的白色长袍,戴着同样的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和罗马地下神殿里的一模一样。
风把他们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那些人纹丝不动,像三十尊雕像。
林永生第一时间拔出枪。
二十名陆战队员也纷纷举枪,瞄准那些白袍人。
扎西多吉连连后退,嘴里念念有词,那是藏语的经文,林承志听不懂,像是驱邪的。
特斯拉躲到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林承志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银色面具上的眼睛,想起苏菲死前的话:“光明会还有残余,他们在暗处。”
现在,他们在明处了。
“执政官阁下,”林永生压低声音,“要不要开火?”
林承志摇摇头。
“等等。”
他往前走了一步,大声问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跟着我们?”
那些白袍人没有回答。
只是静静地站着。
几秒后,最中间的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把面具摘了下来。
那是一张六十多岁的脸,白种人,深眼窝,高鼻梁,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胡须。
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很淡,淡到几乎透明。
他用流利的汉语开口:
“林执政官,久仰大名。”
林承志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
“我叫塞巴斯蒂安·冯·霍亨海姆,光明会欧洲分部最后一任执事。
当然,您可能更熟悉我的另一个身份,1907年,罗马地下神殿里,被杀的那个人,是我哥哥。”
林承志的心猛地一沉。
1907年,罗马地下神殿,苏菲杀死的那个老人。
他的哥哥。
“你们是来报仇的?”林永生举起枪。
冯·霍亨海姆笑着摇摇头。
“不,我们是来合作的。”
“合作?”林承志冷冷一笑,“你们光明会想和我们合作?”
冯·霍亨海姆表情慎重的点点头。
“是的,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共同的敌人?谁?”
冯·霍亨海姆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望着那座巨大的“石碑山”,望着那些发光的符号。
“您刚才看见了什么?”
冯·霍亨海姆继续说着:
“一座漂浮的城市,发光的生物,毁灭,黑暗,对吗?”
林承志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冯·霍亨海姆笑了,笑容里没有笑意。
“因为我也见过,每一个打开过门的人,都见过。
我哥哥也见过,1907年,在罗马,他打开那扇门之前,见过同样的画面。
然后他选择了不打开。”
林承志愣住了。
“不打开?”
冯·霍亨海姆点点头。
“因为他知道,门后面,不是未来,是过去,是毁灭。”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承志只有十步远。
“林执政官,您以为那些门是谁留下的?
两万年前的文明?
是的,但他们留下那些门,不是为了警告我们,是为了求救。”
林承志听到这个结论有些吃惊。
“求救?”
冯·霍亨海姆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们没有完全毁灭。
有一部分,逃出来了,逃到了门里面。
他们把自己封存起来,等待被救。
等待两万年后的文明,去救他们。
但救他们的代价,就是我们自己的毁灭。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的生命能量,我们所有人的生命。”
林承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救他们,就要毁灭自己?
“所以你们光明会——”
“阻止任何人打开门。”冯·霍亨海姆接过话。
“两千年了,我们一直在阻止。
罗马那扇门,我们守了两千年。
南极那扇门,我们守了五百年。
西藏这扇门,我们守了八百年。”
他指着身后的白袍人。
“这些人,都是守护者。
他们的祖辈,一代一代传下来,守着这些门,不让任何人打开。”
林承志看着他,看着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那你们为什么不来告诉我?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冯·霍亨海姆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们不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您,一个建立了一个庞大帝国的人。
我们以为,您也想得到门后面的力量。”
他苦笑着。
“我哥哥临死前说,那个东方人,也许不一样。
我还不信。直到我看见您,封住了南极那扇门。”
他深深鞠了一躬。
“林执政官,我代表光明会,向您道歉。”
林承志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光明会不是反派?
他们是守护者?
这个反转太大了,大到他一时间无法接受。
但冯·霍亨海姆的话,和他看见的画面,和他感受到的一切,似乎能对上。
那个声音说:“我们是第一个,你们会是最后一个吗?”
那不是警告,是求救。
求救,但求救的代价,是毁灭接收者。
特斯拉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如果你们是守护者,为什么1907年苏菲在罗马的时候,你们要杀她?”
冯·霍亨海姆看着他。
“您是说那个女间谍?她不是我们要杀的。
她是被误伤的,当时她想打开门,我们的人只是想阻止她,没想到——”
他没有说下去。
林承志的手在微微颤抖。
苏菲。
她是为了他,才去罗马的。
她不是为了打开门,是为了找到光明会的秘密。
结果,死在了那里。
“苏菲……”他喃喃道。
冯·霍亨海姆看着林承志。
“林执政官,我知道您很难接受。
但这是真相。
两万年前的那个文明,并没有完全消失。
他们的一部分,被封存在这些门后面。
他们在等,等一个足够发达的文明,去救他们。
但救他们的方法,就是用你们的生命能量,重启他们的世界。
一旦打开门,那个过程就会开始。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林承志沉默了很久问对方:“你怎么知道这些?”
冯·霍亨海姆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书,很旧,羊皮封面,上面刻着那只眼睛。
“这是光明会的圣典。
两千年前,第一批守护者留下的。
上面记载了一切,门的来历,那个文明的真相,救赎的代价。”
他把书递给林承志。
林承志接过,翻开。
书页已经发黄,那些符号,和门上的符号一样。
那天晚上,林承志一夜没睡。
他坐在帐篷里,借着电石灯的光,一页一页翻看那本圣典。
那些符号在他眼中慢慢变成文字,变成画面,变成故事——
两万年前,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生活在银河系的另一端。
他们掌握了宇宙的能量,建造了漂浮的城市,几乎无所不能。
但他们太贪心了。
他们试图汲取一颗恒星的全部能量,结果引发了连锁反应。
那颗恒星爆炸了,把整个星系都卷了进去。
他们的文明,在瞬间毁灭。
只有一小部分人逃了出来。
他们乘坐飞船,在宇宙中漂流,寻找可以栖身的地方。
最后,他们找到了地球。
但他们的身体已经无法适应这里的生存环境。
他们只能把自己封存起来,进入休眠状态,等待被救。
他们在地球上建了十二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休眠基地。
他们留下了信息,等待后来的文明发现。
救赎的代价是可怕的,需要汲取整个星球的生物能量,才能重启他们的生命系统。
那意味着,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会死亡。
第一批发现这些门的人,是两千年前的一群智者。
他们明白了真相,决定守护这些门,不让任何人打开。
他们成立了光明会,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圣典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我们是第一个,希望你们,不是最后一个。”
林承志合上书,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光明会不是反派,他们是人类的守护者。
清晨,林承志走出帐篷。
外面,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那些白色的山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美得不真实。
冯·霍亨海姆站在不远处,望着那座“石碑山”。
“林执政官,您决定了吗?”
林承志走到他身边。
“这扇门,怎么处理?”
冯·霍亨海姆看着他认真提议。
“封住,和南极一样。”
林承志同意了他的建议。
“好,我的人会帮忙。”
冯·霍亨海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冯·霍亨海姆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哥哥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他说:‘未来,不是门后面。
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
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
直到我看见您封住南极那扇门。”
他看着林承志。
“您明白了,未来,不是去救一个已经毁灭的文明。
未来,是让我们自己的文明活下去。”
林承志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山,望着那扇藏在山体里的门。
“走吧,去把它封住。”
五月二十八日正午,封门开始。
和南极一样,用炸药炸塌了入口,用岩石和冰块把整个门埋起来。
林永生亲自带人,在周围布下了隐蔽的标记,留给后人,如果后人足够聪明,能找到的话。
冯·霍亨海姆和他的三十名守护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扎西多吉在远处念经,为这座“神山”祈福。
特斯拉负责记录一切,坐标、符号、门的特征。
他说,这些资料要留给后人,万一有一天,人类真的准备好了。
林承志没有动手。
他只是站在远处,望着那座山,望着那些忙碌的人。
他想起苏菲。
想起她临终前说:“我们在未来等你们……”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未来”,不是等人类去救他们。
是等人类明白,自己的未来,只能自己创造。
“苏菲,我明白了。”
风吹过,很冷。
但阳光很暖。
下午三时,封门完成。
林永生走过来报告。
“阁下,都弄好了。
那座门,至少五百年内不会再有人找到。”
就在这时,扎西多吉忽然尖叫起来。
“眼睛!到处都是眼睛!”
林承志猛地回头。
山壁上,那些原本已经暗淡的符号,突然全部亮了起来。
亮得刺眼。
一个声音响起。
是苏菲的声音。
“林……快……走……”
林承志的心猛地一沉。
“苏菲?!”
那个声音继续催促:
“它们……醒了……不是我们……是……别的东西……”
山体开始震动了。
巨大的岩石从山顶滚落,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山谷。
那座“石碑山”,正在崩塌。
冯·霍亨海姆脸色惨白。
“不可能!门已经封住了!它们怎么会醒?!”
林承志没有时间去想。
他大喊着:“所有人,快跑!”
所有人拼命往山谷外跑。
身后,整座山都在崩塌。
巨石滚滚而下,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巨大的坑。
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林永生拉着林承志,一路狂奔。
扎西多吉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念经。
特斯拉被两个陆战队员架着,连滚带爬。
冯·霍亨海姆和他的守护者落在最后。
他们的白袍被烟尘染成了灰色,面具早已不知掉到哪里。
跑出山谷,跑上山坡,跑向山口。
林承志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石碑山”已经彻底塌了。
整座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金色的光。
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坑底缓缓升起。
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形状,半透明,不断变化,像一团活着的火焰。
它升到半空,停住,然后转向人们所在的方向。
仿佛在看着他们。
林承志浑身冰冷。
那不是两万年前的文明。
那是别的东西。
那个声音说的“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