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天刚蒙了一层灰白。楼道里静得能听见水表转动的轻响。陈默站在自家门前,钥匙插进锁孔,手停了两秒。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飘着煎蛋的油香,还有米饭在电饭煲里焖熟后的微甜气味。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接着是水流冲碗的声音。李芸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提了提:“回来了?”
她声音不大,像平常一样,可眼角微微松开,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嗯。”陈默把双肩包放在玄关的鞋柜旁,弯腰换拖鞋。包带磨得有些起毛,拉链口又露出一角绘本封面——是《小熊去旅行》。他顺手往里推了推。
“洗把脸,早饭好了。”李芸转身回厨房,“阳阳说你这两天会回来,我没信,以为他又哄我。”
陈默没答话,只是低头解外套扣子。袖口边角已经磨出细线头,他一根根捻掉。洗手间镜子上还贴着陈小雨画的小人,用蜡笔涂了大红笑脸。他拧开水龙头,捧水拍在脸上。水有点凉,激得额角一紧。抬头时,镜子里的人眼底有青黑,但神情比前些日子松了些。
他走出洗手间,客厅灯亮着,窗帘拉开一半。陈小雨穿着粉色睡衣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地一声扑到他腿上,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他的右腿。
“爸爸回来啦!”
陈默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姑娘比上次见面沉了不少,胳膊小腿都结实了,脸颊蹭着他下巴,带着奶味的暖气。他没说话,把脸贴在她头发上,闻到洗发水淡淡的桃子香。那一瞬,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胀胀的,眼眶发热。他闭了闭眼,把女儿搂紧了些。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片场抓你了!”陈小雨扭了扭身子,嘟嘴。
“那我提前投降。”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笑了。
餐厅桌上摆着三副碗筷。煎蛋金黄,旁边是焯过水的青菜,一碗小米粥冒着热气。陈阳坐在桌边,穿着居家卫衣,低头用筷子拨弄咸菜丝。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声叫了句:“爸。”
“嗯。”陈默放下孩子,拉开椅子坐下。双肩包就搁在脚边,没挪地方。
“你路上吃的啥?”李芸端来一碟酱萝卜。
“高铁上吃了个盒饭。”他说。
“凉了吧?”
“还行。”
没人再问。饭菜的热气在桌面上浮着,灯光照下来,映在瓷碗边沿,一圈柔和的光。陈小雨叽叽喳喳讲她上周在学校画画得了小红花,老师夸她配色好看。陈阳听着,偶尔点头,夹菜时把一块煎得焦脆的蛋边放进她碗里。
李芸给陈默盛了半碗粥,又夹了片蛋。“多吃点,看着瘦了。”
陈默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米粒软。他抬眼看了看儿子。陈阳正低头扒饭,耳尖有点红,睫毛垂着,没看他。
“戏拍完了?”他问。
陈阳点头:“昨天收的工。”
“累吗?”
“还好。”顿了顿,又说,“就是……想把它演好。”
陈默没再问。他知道那场雨戏,知道导演喊了七次卡,知道最后一条过了之后全场没人说话。这些他都没亲眼见,但他在视频里看过,在林雪发来的消息里读过,在深夜盯着天花板时一遍遍想过。此刻坐在餐桌前,听儿子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反而觉得心里某处塌实了下来。
“你妈说你手机攥手里睡着了。”李芸插话,语气轻,“我让你别熬太晚,你当耳旁风。”
“不是熬夜,是……回放镜头。”陈阳小声解释。
“看十遍也改不了了。”李芸叹气,“该吃饭吃饭,该睡睡。”
“我知道。”他低头喝粥。
陈小雨举起一张画纸:“爸爸你看!我画哥哥了!”
纸上是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站在大雨里,头顶有一圈金色的光晕,背景是模糊的人影和路灯。雨水画成斜线,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真的在动。
陈默接过画,仔细看了几秒。他手指抚过那圈金光,笑了笑:“你哥没变成超人。”
“但他发光了!”陈小雨抢着说,“他站在雨里,别人都不动,只有他一直在说话!”
陈默看着画,又看看儿子。陈阳低着头,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站住了,就够了。”他说,“比超人厉害。”
桌上安静了一瞬,接着响起笑声。连陈阳也抬起了头,眼睛亮了一下。
吃完饭,陈小雨赖着要爸爸陪她拼图。三人挤在客厅地毯上,拼一幅一百片的森林动物图。陈默坐在中间,左手边是女儿,右手边是儿子。李芸收拾完碗筷,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们,银镯子碰着玻璃杯沿,发出轻轻的响。
“爸,这只狐狸少耳朵。”陈小雨指着拼图。
“翻过来找找。”陈默说。
陈阳伸手帮她翻碎片,动作自然。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一个找,一个递。陈默看着他们的侧影,忽然想起陈阳五岁那年朗诵比赛的事。那天他也这样坐在台下,孩子忘了词,站在台上不动。他没喊,只是点点头,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现在这个小孩,已经能在暴雨里独自说完一段独白,直到导演放下手。
他低头摸了摸胸前的铜戒。它贴着皮肤,温的。
下午李芸去学校上课,留他们在家里。陈阳回房整理行李,说下周要去外地参加一个青年演员训练营。陈小雨趴在沙发上画画,陈默坐在阳台小凳上,翻她之前画的一本册子。全是家人:妈妈做饭、哥哥跑步、爸爸背着包出门。最后一张是全家手拉手,站在一座山前面,底下歪歪扭扭写着“我们去旅行”。
他翻到最后一页,抽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是他写的三行字:“准备请短假。回趟家。带他们去云南。”字迹干了,折痕清晰。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夹回绘本里。
傍晚六点,李芸回来买了菜,四人一起做饭。陈小雨负责摘豆角,陈阳切菜,陈默掌勺。灶火燃起来,锅里油热后“滋啦”一声,肉片下锅翻炒。油烟机嗡嗡响,李芸站在旁边递调料,偶尔提醒一句“盐少了”。
“你炒菜手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问。
“练的。”他说。
“以前连蛋炒饭都能糊。”
“现在不会了。”
她笑了笑,没再问。
饭后,陈小雨困了,洗完澡躺在床上,非要爸爸讲故事。陈默坐在床边,翻开《小熊去旅行》,一页页讲过去。小姑娘眼皮打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书角。他轻轻抽出手,掖好被子,关灯出来。
客厅里,李芸在擦茶几。陈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见他出来,抬头问:“爸,你待几天?”
“看情况。”他说,“先把这几天过完。”
陈阳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你那天打电话。”
陈默坐到他旁边:“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不是科学家,但我可以是。”他顿了顿,“其实我知道我不懂那些研究,但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没有失望。”陈默看着他,“我只希望你知道,站不住的时候,不用硬撑。想回家,随时能回。”
陈阳低头,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点了收藏。片刻后说:“我想继续演下去。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我想试试我能走多远。”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夜深了。孩子都睡了,屋里安静下来。陈默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来,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门口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小区里的路灯。树影横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晃动,光影也在动。身后脚步轻,李芸端着一杯茶走出来,递给他。
“你这次回来,像卸了担子。”她说。
“我一直没倒。”他说。
“我知道。”她笑笑,“但你现在可以歇会儿了。”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两人并肩站着,没说话。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天空暗蓝,几颗星隐约可见。楼上有户人家还在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等忙完这阵,”他忽然开口,“我想带你们走一趟远路。”
“去哪儿?”她问。
“还没定。”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绘本,“云南吧,或者别的地方。只要你们在。”
李芸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他望着远处的夜空,目光落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那里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深色的天幕。但他知道,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
阳台外,一片树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往下坠。陈默看着它飘过二楼、一楼,最后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