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十年代那会儿,赵老栓还是镇上最壮的汉子,胳膊比一般人的小腿都粗,一百六十斤的柴火往背上一甩,腰都不带弯的。每天天不亮,他就跟一帮汉子结伴上山砍柴,太阳落山前准回来,从来不掉队。
那天他贪了两捆柴,等捆好背起来,日头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林子里暗得跟泼了墨似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勉勉强强照出脚底下一尺宽的路。赵老栓背着柴火往山下走,走了没半里地,后脖子一紧,总觉得背后有人。
他停,后面的脚步声也停。他走,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走,碎碎的,沙沙的,跟他脚底下踩落叶的动静一模一样。
“谁?”赵老栓回头吼了一嗓子。黑漆漆的林子,什么也看不见。
他骂了一声,接着走。走了几步,那声音又跟上来了。赵老栓心里发毛,把柴火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两步冲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非要看看跟着他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好云散了,月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槐树底下站着个东西。
赵老栓后来说,他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腿肚子直转筋。那东西有人的轮廓,可头上支棱着两只角,弯弯的,往上翘着,被月光照得发青。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鼻子眼睛,就跟拿手抹了一把似的。身子像羊,毛茸茸的,可又是人的站姿,两条腿立着,两只前蹄——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当时想跑,腿不听使唤。”赵老栓后来蹲在自家门槛上跟人比划,“后来我一咬牙,把柴火往它那边一推,掉头就跑。连滚带爬跑回镇上,敲开老孙家的门,老孙看我脸白得跟纸一样,以为我撞见熊瞎子了。我说比熊瞎子还邪乎,说不清是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天亮了,赵老栓带人上山把柴火捡回来,可那两捆柴他死活不要了,白送给了老孙。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再没谁敢一个人上山砍柴,都是天亮结伴走,太阳偏西就成群结队往回赶。有人问赵老栓那东西到底什么样,他就一句话:“像羊,又不是羊,人的身子,头上长角。”再问,他就摇头,不说了。
二
九十年代,街尾住着老周一家四口。老周在镇上开三轮拉货,媳妇在家带孩子,两个儿子一个上三年级一个上一年级,日子虽然紧巴,但过得挺热闹。
那天早上,镇上的人陆陆续续开了店门。卖豆浆的老陈把摊子支到街面上,热气腾腾的豆浆桶冒着白烟。他习惯性地往老周家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再睡会儿吧。”老陈没在意。
到了中午,老周家的门还关着。隔壁裁缝铺的李婶坐不住了,把手上活计一搁,走到老周家门口,抬手拍门:“老周!老周媳妇!开门呐,这都几点了,孩子不上学啊?”
没人应。
李婶回头冲街上喊了一声:“老陈!你过来看看,老周家不对劲。”老陈放下勺子走过来,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声。街坊邻居围了七八个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最后老陈从自家搬了把梯子,搭在老周家二楼的窗户上,爬上去往里一看,手一软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死人了!”老陈连滚带爬下来,声音都劈了。
警察来了,把整条街拦上警戒带。法医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一股刺鼻的怪味扑面而来,冲得人睁不开眼。老周媳妇和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被子整整齐齐,四个被角掖得严严实实。三个人脸色铁青,身体僵硬,两个孩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像是死之前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老周媳妇躺在中间,两个孩子在两旁,表情稍微平静些,可脸也扭曲得变了形。
法医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手电筒照进去,当场就愣住了。床底下的灰地上,趴着一只蜘蛛,巴掌大小,浑身漆黑,八条腿伸得笔直,肚子上鼓着一个圆包,嘴里淌着黏糊糊的暗红色液体。
“这什么玩意儿?”旁边一个年轻警察问。
法医没回答,让人拿镊子把蜘蛛夹起来放进证物袋。后来把老周家翻了个底朝天,再没找到第二只。
消息传开以后,镇上的老人说,老早以前就有记载,说有一种蜘蛛能迷死人,越大的越厉害。康熙年间的县志里写过,说有人在床底下发现脸盆大的蜘蛛,满屋子怪味,人进去就头晕恶心。蒲松龄写《聊斋志异》,里头那个蜘蛛精就是从这来的。
老周从外地赶回来,跪在自家门口哭得死去活来。街坊们帮着张罗丧事,同时干了一件事——每家每户买了白石灰,往墙根墙角撒,撒得里里外外白花花一片,连门槛底下都不放过。老陈一边撒一边念叨:“管它什么精什么怪,把路给它堵了。”
三
镇东头那座老宅子,我小时候翻墙进去过好几回。
青砖高墙,墙头上长着半人高的草,大门上的漆皮落得一块一块的,底下木头露出来,用指甲一抠就掉渣。院子里荒草齐腰深,正屋地上散着破碗烂布,墙角蜘蛛网一层叠一层,网上挂着干瘪的虫子壳。大人都说那宅子是文化大革命时候一个有钱人留下的,荒了几十年,不吉利。可我们这帮小崽子哪管这个,翻墙进去捉迷藏,把正屋里的破椅子搬出来当碉堡。
后来出了孙大爷的事。
那天中午太阳很大,孙大爷从自家地里摘了两根黄瓜,一边走一边啃,经过老宅子门口的时候,看见一条小青蛇从院子里溜出来,爬得很慢,像是往街对面去。孙大爷这人手贱,见着蛇就想踩,快步跟过去,抬脚就踩。结果脚底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结实,后脑勺磕在台阶沿上,当场就没气儿了。旁边卖烟的老刘亲眼看见的,说孙大爷摔下去的时候手还往前伸着,像是要去抓那条蛇,可蛇早钻对面墙根底下跑了。
孙大爷死后第三天出殡。头天晚上守灵,亲戚们困得东倒西歪,靠在灵堂两边的椅子上打瞌睡。法师闭着眼盘坐在灵堂门口,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半夜里,忽然一声牛叫从街上传过来,把所有人都惊醒了。紧接着是羊叫,又是牛叫,然后是乱七八糟的动物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大群牲口从街面上跑过去。可那声音快得邪乎,嗖一下就过去了,不像牲口跑,倒像一阵风裹着声音从街面上飞过去。守灵的法师猛一下睁开眼,站起来,喊了一声:“拿米来!”
旁边人从米缸里舀了一勺米递过去。法师抓过米,一把一把撒在街面上,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一路从老宅子那边往坡底方向走,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在夜里。
孙大爷出殡以后,法师一个人去了老宅子,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脸色白得跟纸一样,脚步踉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有人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摆了摆手,说:“里面复杂,千万别进去。”后来他私下跟人说,他看见几只像动物又像人的东西盘在正屋里,黑乎乎的一团,看不清形状,但能看出是人坐在那儿的样子,规规矩矩的,像在开会。
没几天政府就派了人来。镇上的人说是道士、风水先生、地质学家都来过,各说各的,最后决定拆宅子。拆到院子正中央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个洞,往下一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有人朝洞里喊了一声,回声传上来,一个接一个,足足响了十几个来回才停。洞口的石头上刻着奇怪的字符,弯弯曲曲的,有人说是道士画的符,用来镇邪祟。
那个洞最后用一块大石头压住了,石头旁边长满了青苔。我有时候晚上从那儿路过,路灯在拐角处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接触不良还是怎么回事,照着那块石头,像个趴在地上的什么人。镇上的人到现在还猜那洞里到底有什么,后来还有外国人来探过,也没探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