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的雨落下来时，沈令仪正坐在密室角落。脚踝处传来一阵阵刺痒，像是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开始发炎。
她没动。耳朵听着窗外更鼓——已经敲过四响，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这段时间够她想清楚三件事：卖货郎的步伐太稳，不是走街串巷能练出来的；他耳后缺了一小块肉，是刀伤愈合后的痕迹；他说“灯灭后自有人来引路”，用的是军中暗语的句式。
这伙人不是流民，也不是寻常煽动者。他们有组织，有规矩，甚至可能曾隶属某支边军。
她起身，从墙角取出一只空陶罐，将草图卷好塞进去，盖上封泥。这是她与萧景琰之间约定的传递方式——若事态紧急，便将信物置于东宫侧门第三块青砖下，由暗线取走。她没多写一个字，只在封泥上按了个拇指印，代表“已确认敌具战力，需援手”。
半个时辰后，她换上一身深灰短褐，束发裹巾，鞋底垫了软布。这次她没走侧门，而是翻越东宫后墙，落在一条窄巷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打湿了她的肩头。她贴着墙根前行，每一步都避开积水，脚步轻得像猫。
城西废窑外，一人立于雨中，黑袍罩身，脸上蒙着黑巾，腰间佩刀制式与御前亲卫一致。他没说话，只朝她抬了下手，示意跟上。沈令仪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几户人家，直奔破庙方向。
离庙百步时，他们停了下来。暗卫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出庙宇轮廓，又点了三处位置——门口、西窗、北墙拐角。他在每个点上画了个小圈，意思是“有哨”。然后他抽出腰间短刃，在掌心写了两个字：“三班轮守”。
沈令仪皱眉。三班轮守是军营制度，每两刻换岗一次，绝不会漏防。她原以为只是临时集会，没想到对方已设成长期据点。
她指了指庙后那棵歪脖槐树，做了个攀爬的手势。暗卫摇头，指向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地面——树根附近埋了铜铃，一踩即响。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递给她，意思是让她留在外围听声，自己去清哨。
沈令仪没接。她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庙内，眼神没松。她是主查之人，不能退。
暗卫顿了顿，最终点头。他比了个手势：等。
两人伏在泥水里，等了将近一刻钟。直到庙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名守卫提着灯笼出来小解。就在那人低头系裤带的瞬间，暗卫如影扑出，银针疾射，正中其颈侧。那人闷哼一声，瘫倒在地。暗卫拖尸入草丛，迅速换上对方衣服，拎起灯笼，站回门边。
沈令仪趁机靠近西窗。窗纸仍是破的，但这次洞口被细线重新补过，稍一触碰便会撕裂。她不敢靠太近，只能伏在墙根，借着雨声掩盖呼吸。庙内烛光微弱，人声低沉。
“……凤印可夺。”一个声音说，“旧账当清。”
她心头猛地一震。凤印是皇后执掌六宫的信物，三年前她被废，凤印收回，至今未重颁。谁敢谈“夺”？谁又有资格谈“清旧账”？
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右手悄悄摸向太阳穴，试图调动金手指——月圆之夜尚未到，无法重返过去，但她记得三年前冷宫那一夜，有个传信太监曾在墙外低声报讯。那时雨也大，话音模糊，可那句“贵妃非毒杀”却听得真切。
现在这个声音……有点像。
她屏息再听。那人继续道：“南线粮道已断，京畿守将换了三个，都是萧家的人。但我们手里有他不敢动的牌——当年火场里的孩子，不止一个活着。”
沈令仪瞳孔骤缩。火场？哪一场火？她脑中闪过一道光——三年前沈府被焚，对外说是全家死于大火，可实际上她是在冷宫醒来，而父兄尸体从未找到。难道……
她正欲细辨说话者口音，左脚却不慎踩中一块松动石板。“咯”的一声轻响，在雨夜里并不明显，但庙门立刻有了动静。
她立刻伏地不动，身体紧贴湿土，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里，刺得生疼。庙门推开，一道黑影提刀走出，站在台阶上四顾。她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泥缝，一动不动。
那人站了十息，终究退回庙内。
沈令仪刚松半口气，眼角余光却见屋顶一道黑影滑落。是暗卫。他落地无声，先以银针封住北墙暗哨穴道，将其拖入檐角阴影。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抛，铃声清脆，在左侧巷口响起。
庙内冲出两名巡卫，持刀奔去。暗卫立即朝她打手势：进。
她翻身跃起，贴墙疾行，绕至西窗下。窗框已被暗卫提前卸下一角，她侧身挤入，落地极轻。庙内十余人仍在议事，无人察觉。
她藏身供桌之后，借香炉遮掩身形，继续听。
“下一步，盯紧东宫那个女人。”先前那人道，“这几日她动作太多，怕是起了疑心。”
沈令仪心跳一滞。
“要不……先下手？”另一人问。
“不急。”第三人开口，声音沙哑，“她若真知道什么，就不会只派个粗使丫头来查货郎。再等等，看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几人低笑。烛火晃动，映出其中一人侧脸——右耳缺了一小块，正是昨夜卖货郎。
她缓缓握紧袖中银针，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庙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至少五六个，步伐整齐，直逼而来。
暗卫冲进来时，手中短刃已染血。他一把拽起沈令仪，低喝：“撤！”
两人撞开后窗跃出。追兵已在院中，刀光闪现。暗卫反手掷出两枚银针，逼退一人，护着她翻过矮墙，奔入小巷。
身后喊杀声起，火把接连点亮。他们贴着墙根疾行，拐过三户人家，最终隐入药铺后巷——正是她昨夜藏身之处。
暗卫靠墙喘息，肩头渗出血迹。沈令仪也扶着墙，胸口起伏。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冰冷黏腻。
她回头望了一眼破庙方向。火光未熄，人声未散。
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还攥着那枚银针，针尖沾着一点泥。
巷子里堆着废弃药渣，气味浓烈。远处更鼓敲过五响。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