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的手指还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滴终于落了下来,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色痕迹。烛火跳了一下,映着她面前摊开的最后一份战报附录,那行小字依旧清晰:“南陵三县,粮价微涨,民议纷起。”她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纸页轻轻翻过,又抽出一叠新送来的民情简注。
心腹宫女站在案边,低声道:“各地近十日的呈报都已归档,按例应明日递入内阁。”
“不必。”沈令仪伸手接过,一页页翻看。她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每看到一处“赋税加重”“新法扰民”的字样,便用朱笔在侧划一道短横。不多时,案上已有七处标记,分别来自不同州县,口吻却惊人相似,连用词都如出一辙。
她合上册子,声音压得平稳:“调三日前京畿周边驿站的通行记录,查是否有同一伙人频繁往来于这些地方。”
宫女点头退下。沈令仪起身走到窗前,夜风穿廊而过,吹动檐角铜铃一声轻响。远处更鼓敲过三声,天光仍沉,但她知道,这太平之下,并非无痕。
次日清晨,御书房内炉香未散。沈令仪捧着一只青瓷茶盏走入,脚步轻稳。萧景琰正批阅奏折,头也未抬。她将茶放在案角,顺势将一本薄册推至他手边。
“这是近十日各地民情汇编。”她说,“边患虽平,然民心若失,根基亦危。”
萧景琰停下笔,翻开册子。一页页看过,眉心渐拢。他问:“可查到源头?”
“尚未锁定,但流言传播路径有迹可循,多由外埠来人带入,且集中在茶肆、米行等人多之处刻意引导。”
他沉默片刻,放下册子,提笔写了一道手令,盖印封缄后唤来暗卫亲随。那人领命而去,不出半刻,林沧海悄然入殿,单膝跪地听令。萧景琰只道:“抽两营暗卫回防,沿漕运要道布控,不动声色换下三处城门守将。若有异动,即报东宫。”
林沧海应声退下,未多言一字。
当夜,沈令仪换了粗布裙衫,发髻挽成寻常妇人样式,面上覆了层薄纱。她从东宫侧门出,步行穿过两条街巷,直入城西市集。此时夜市初开,灯火零星,卖食的小贩吆喝着热汤面与蒸饼,百姓围坐闲谈。
她在一家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邻桌两名男子正在说话,一人道:“听说南陵那边,因新税逼得农户卖地,连米都吃不上了。”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当年皇后冤死,也没见朝廷管过百姓死活。”
沈令仪低头啜茶,不动声色记下二人相貌。那开口者约莫三十上下,口音偏北,腰间挂了个旧荷包,边缘绣着一圈暗纹,形似缠枝莲,却在末梢多出一个钩角,不似寻常民间绣样。
她起身离座,尾随那人向西而去。一路穿巷过桥,直至城西破庙外。那人停步,与另一个黑衣男子低声交谈几句,从怀中取出一物交予对方。沈令仪藏身墙后,只看清那物件似是一枚铜牌,大小与宫中通行令牌相近。
正欲再靠近,远处传来更鼓声响。两人猛然回头,目光扫向巷口。沈令仪立刻缩身入阴影,贴墙静立。待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抬头,望向破庙门楣——那里挂着一块残匾,字迹模糊,唯余“瑞”字一角。
她没再追。转身沿原路返回,步伐不急不缓,手却已攥紧袖中一方素帕。回到东宫偏殿,她取过舆图铺开,用朱笔在几个地点连成一线:南陵、漕口、城西破庙、瑞丰行旧址。
线刚画完,窗外风起,吹熄了一支蜡烛。